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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变箰閮ㄤ笘鐣屾澂 : 凡人列傳(1-4)

女排世俱杯2018 www.qovdr.com 誰又不是凡人呢。

生死沒的選,當個怎樣的凡人應該是可以選的吧。

可以嗎?從何處下手?

還來得及嗎?選項都有哪些?

唉都已經這樣了還要不要去選。

…………

那些所謂的理想抱負成功成就之外,是另有一條階梯的吧。

那些所謂的散發扁舟深谷幽蘭之外,是另有一條渡船的吧。

…………

那些不一樣的凡人,世俗而透亮,干凈而簡單。

不在乎先天不足、不介意己癡己貪,不落痕跡,也不在乎落不落痕跡。

人海中泯然于眾,走得自自然然。

同樣的逆旅單行道,同樣的行囊荷在肩,他們卻總是越走越輕松,以及心安。

(一)

2018年3月21號早上。

我站在香港國際機場到達大廳正中央,艱難地咽下一口滾燙的唾液。

動聽的粵語航班播報拂過耳畔,又一撥拉桿箱的轱轆聲由遠及近地涌來,或重聚或團圓,或嬉笑打鬧,或握手擁抱……

這一切都他媽與我無關。

熙攘的人群中孑立,唯有我是一張鐵青色的臉。

當然沒鏡子,不用鏡子也看得見,路人的表情說明了一切,要么路過我時一個急剎車,要么兩三米外一個急拐彎,笑容僵在臉上,撞了鬼一般。

有抱小孩的旅客路過我身邊,孩子立馬就哭了,嗷的一嗓子那種……

不遠處有兩個差人手扶著腰間的警棍,警惕地沖我打量了一眼又一眼。

躲什么躲!哭什么哭!看什么看!難道我是劫機犯?!

生氣也犯法嗎難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越想越氣,越氣越沸騰開鍋的胃液。連夜的廉價紅眼航班雖沒水沒餐點,但附贈的那份虛火卻當真足斤足兩如假包換,火苗騰騰騰,大耗子一樣在體內亂竄,先攪胃,再爆肝,錚的一聲從右后槽牙那旮旯里鉆了出來。

腮幫子立馬鼓起來了,好似含了一粒麻辣小心臟,有棱有角的,有節奏地一躥一躥。

好!牙疼的老毛病被正式誘發了。

這個世界不會好了。

用力捂住腮幫子,緩緩摁亮手機,再一次打開微信,鄭重地把造成這一切尷尬局面的那個背信棄義的王八蛋果斷拖入黑名單。

話說,如果他此刻膽敢出現,我真的不介意在他大臉上來一套完整的詠春拳。

世事變幻疾如電,猝不及防就變天,就在短短10分鐘前,我的心里還對那張肥碩的大臉充滿著火炕般的溫暖。

10分鐘前我給他發微信:已如約抵港,給個定位唄兄弟,找你會合切(去)。

他回復得倒很快:啊哈哈,別騙人了小哥哥,你不是在閉關寫書咩?

咩你個頭啊咩,裝什么田園二次元,快發個定位給我好打車,你在港島、九龍還是新界?

他嗖地回了一條語音,情感真摯,語氣真誠:

哎呀,你怎么真來了?

他說:當時就是說說而已,你怎么還真來啦?

我……我怎么真來了?

奶奶個腚的我可不是真來了!

不僅真來了,而且是扔下書稿來的。

而且還是輾轉了3個城市花了老大一筆機票錢來的。

而且還專門買了一雙漆皮皮鞋,而且還專門穿了西服燙了襯衫別了袖扣打了領帶。

光發膠就抹了半斤好嗎,頭發油光瓦亮梆梆硬,如同烤過漆的龜殼一般!

人貴信而立,百般折騰只為履約,沒讓接機沒讓安排酒店,一腔熱血來奉獻一份心意,本以為電話那頭會是起碼的驚喜和雀躍,本以為舟車勞頓后起碼能收獲幾句溫馨感言,本以為起碼會有一頓接風鮑翅宴……

我的想象力真的不夠豐富。

迎接我的竟然是一句——你怎么還真來啦?

這是人話嗎這?

這是人類該說的語言?

我一個山東爺們兒你跟我整這個?我一個純血天蝎座你跟我整這個?

我不來誰給你主持婚禮?我不來誰幫你操持大局掌控場面?我不來你這個婚該怎么結?

還沒上磨呢就要殺驢,TVB的劇都不敢這么演!

夠了,有這一句話就夠了,接下來噼里啪啦發過來的語音也不必聽了。

滴露堆寒冷照空,本是春意盎然的香港,我卻除了寒意別無他感,更別無他言。

關掉手機,捂著一跳一跳的腮幫子,拖起風塵仆仆的小箱子,我身心憔悴地走向這舉目無親的香港,沒入那陌生而無邊的人?!?/p>

此渣姓潘,老潘,前支教老師,現書店老板,尚未拍過電影的電影導演。關于他的生平我現在這會兒不想寫,我很煩,我能不能煩?能!好,那就請自行參見《我不》那本書里第258頁到第293頁。

全世界海拔最高的兩家書店是他開的,曾經藏區的很多支教老師是由他供養的。

不管有多少人喜歡他崇敬他追隨他擁戴他認可他……

反正在2018年3月21號那天,于我而言,他就是個王八蛋。

(二)

我有很多朋友都是王八蛋。

老兵也是,成子也是,大松也是,大洋也是,靳松也是,路平也是……

老潘是其中最圓的那一只蛋。

人胖就圓,他有著和熊本熊無二的好身材。

從2018年3月他一句話讓我爆肝那天往前推兩個月,有天下午,他曾像熊本熊一樣探頭探腦地出現在云南,賤嗖嗖地把半個腦袋探進大冰的小屋里面,說:共康桑[1]……

我正在屋里剁餃子餡兒,拎著菜刀嚇了一跳:

大過年的,你跑來干嗎來了?從拉薩來的?

他愣了一下,一秒鐘眼淚汪汪,雙手薅住半邊門框,指甲撓得墻皮咔嚓咔嚓往下掉。他哽咽道:夏天的時候,你在拉薩開簽售會的時候,不是說好一起過年的嗎……

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嗯,好像大概也許可能是有這么一檔子事兒……哈哈哈老潘,我剛才是逗你玩兒呢,我就猜到你今天會來。哈哈你看我正在給你準備餃子呢哈哈快快快快進來把行李放下你搟餃子皮兒我剁餡兒這可是專門為你包的餃子啊喂……

我喊了半天他才肯進來,悶著頭坐在那兒抹了一會兒小淚花,然后眼睛一直往案板上瞟。

我說:咋了?你瞅啥?

他說:專門……為我包的?

他嘆了一口氣,再次一秒鐘眼淚汪汪:……我從來就不吃茴香餡兒。

200多斤的老爺們兒,鬧起小別扭來可比一般小閨女難哄多了,一直到德克士手槍腿兒送來他也沒恢復正常,嘴噘得那叫一個高。嗯,我吃我的茴香餡兒,專門給他叫了外賣,印象里手槍腿兒是他的最愛,因為肥碩,耐啃,大口大口地撕起來香。

這家伙啃一口嘟囔一句,啃一口嘟囔一句,聽不清他在嘟囔什么,好像是關于什么蛋,應該不是什么好話。

好吧,大過年的,我生生被他咒了6根雞腿的時間。

一堆雞腿啃完,他還在嘟嘟囔囔,細聽聽,改詞了,好像在說什么……早知道就不費那么大勁給準備新年禮物了,一會兒就給扔了去……

這可能行?!筷子戳住他的聞香穴,我當真和他急眼:

老潘!別整得我和個不講信用的人似的,你用腳后跟想想,哪次我答應過你的事爽過約?

遠了說——每年的首場簽售會,當年答應過你都會放在拉薩辦,哪一年我沒做到過?

遠了不說——就說秋天的時候你一條微信讓我趕緊給你打20000塊錢,還說不許問原因,錢也不會還我。我猶豫一秒鐘了嗎我,整整20000塊錢啊瞬間就打過去了,我后來問過一次前因后果嗎我?真是的……

我說:禮物呢?拿出來!我的!

他翻包,翻啊翻,撕開一層一層的塑料袋,拆開一層又一層紙殼,減震的塑料泡沫顆粒飄起來,撲撲騰騰沾了我一臉。這架勢這陣仗,到底是什么傳家寶會這么嬌弱這么易碎?

我倒抽一口冷氣,看著他鄭重地把那坨寶貝高高捧到我面前。

這熟悉的配方,這熟悉的味道,這難道,這難道是……

他說:是的,納木錯湖畔的,可難找了,忙活了整整一天才找到這么圓的。

他略帶得意地說:你看,一點都沒碎,還是那么圓。

我們一起看著那玩意兒,靜靜地沉默了一會兒。

炸雞腿的油光還閃爍在他腮旁,他嘟起油亮的厚唇,飽含深情地嘆了一口氣,吐出了一串藏語音節:嬌瓦滴賊嬌噠……

幾千公里的顛沛后,依舊保持著幾乎完美的輪廓,殊為難得。

更為難得的是,它此刻渾圓堅挺的身姿,應該和它溫潤柔軟初初誕生時別無二致。

它少說應該也有一兩歲了吧,海拔4700多米的納木錯湖畔,風吹日曬的幾百天……

我沉默地看著它。

我攥緊拳頭看著它。

我咯吱咯吱地咬著后槽牙看著它。

看著它黝黑的身軀、復雜的纖維、飽經藏北風雪的滄桑容顏……

看著它緩緩地掉渣,渣子撲撲簌簌的,落進我的餃子碗里面……

那是個難忘的春節,我的朋友老潘從西藏趕來,贈我的新年禮物是一餅“嬌鋼布”。

燒餅大小,很厚重,很圓。

嬌鋼布的漢語名字是:干牛糞餅。

我把老潘打了出去。

…………

心下其實是感動的,千里送牛糞,口重情誼深。

嬌鋼布本是藏區的寶,燒茶煨桑少不了,不僅是重要的日常燃料,還可以拿來砌墻,更在婚喪嫁娶時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很多時候蘊含著最質樸的祝福。

來自朋友的祝福總要領情,尤其是人家從納木錯湖邊專門給我撿來的,為了表示領情,我買了個相框,和老潘一起把那坨牛糞掛在了我家墻上。

敲釘子的時候,茶者成子來串門兒,遠遠地看著我們忙活,背著手問:是哪個山頭的普洱茶?

資深茶人成子說:看成色是老茶了吧,什么年份的?

又說:茶嘛,總是要拿來喝才好,掛墻上做甚呢……

我忍了半天,好歹忍住了沒掰下來一塊給他嘗嘗。

…………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老潘是在敲釘子那會兒跟我宣布那個消息的。

他一手扶釘子一手拿錘子,巨大的腦袋扭回來,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傻笑。

見我不接茬,他觍著臉小聲打喳喳:其實,這份禮物是和一個香港姑娘一起去撿的……

他一臉潮紅地補充說,是一個特別可愛的姑娘。

依老潘語氣里的含糖度,他們應該是光著腳丫披著白紗,牽著小手踱步在水清沙幼的馬爾代夫海濱,撿的不是牛糞,而是七彩的貝殼。

我愚鈍,實在想象不出愿意頂著4700多米海拔的高原烈風和一個200多斤的中年肥碩男人去撿牛糞的姑娘會有多可愛……

歸根到底撿的是屎好嗎。

見我目光呆滯,老潘強調說:……是一個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姑娘。

我說哦,能有多好?

他說:只有趕緊娶了她,人生才會圓滿的那種好。

那副斬釘截鐵的模樣把我唬了一跳:你確定?

他說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婚禮就定在3月24號。

(三)

我于3月21號飛抵香港,爆肝在機場。

截至3月23號下午,我迷失在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經歷了兩天兩夜的起伏跌宕。

那是另外一個爆炒肝尖式的故事了,有緣再說,此不贅述。

反正3月23號下午3點時,老潘終于大海撈針找到了我,捧著一杯絲襪奶茶坐在我對面,不停地訕笑。

他要了一桌子的點心請我吃一吃,鳳爪蝦餃叉燒馬蹄糕。

我不吃,我剛補的牙里塞著棉花球,還在一跳一跳。

茶餐廳里人聲嘈雜,不是罵街的好地方,卡座的桌子也是固定死的,掀不了。我抱著肩膀沖他冷笑,來來來,小學雞,麻煩先把筷子放一放,我先來幫你回憶回憶那些過往。

首先:

二十年來,幾乎所有朋友的婚禮全都由我主持,當時我就表態也會幫你主持婚禮,你還記得你的第一反應是啥不?你個王八蛋,你張嘴就問我:那你還會隨份子嗎?

這表明了你對我來主持婚禮這一事實的熱切盼望。

其次:

當時你說正好有一個叫梁叔的會去當證婚人,那是個無比有趣的老人家,是個養牛的,也是個種大米的,同時也是我的讀者,你一直想介紹我們認識來著。

這充分說明了你對我來主持婚禮這一事實的肯定。

然后:

當天晚上我忍痛開了瓶茅臺給你賀喜,你還記得你端著杯子是咋說的嗎?

你語重心長地告訴我,要穿西服打領帶注意儀表,堅決不能穿牛仔服牛仔靴子,省得接親時唬到伴娘。

這再次證明了你對我來主持婚禮這一事實的確認。

我翻西服領子,掏出紙片兒?給他看,知道是啥牌子嗎?吊牌我都不舍得剪!

一個側踢伸出腳來,再看看這雙漆皮鞋,知道這貨有多捂腳嗎?已經捂爛了都!

老潘啊老潘,你從云南走后整整兩個月沒和我聯系,連張正式請柬的截圖都沒發,我自備服裝自掏腰包守約守諾赤膽忠心就來了,結果呢?

結果等著我的是一句——你怎么還真來啦?

一掌把他湊過來的大臉推回去:

好了,不用多說了,友盡矣,先還錢吧,去年你從我這兒無緣無故要走的20000塊錢還給我先,拒收港幣,可以微信轉賬。

我招手喊服務員:麻煩再給我切半只燒鵝,老鼠斑如果有的話也來上一條,他埋單!

老潘著實慌了一會兒,明顯不舍得錢以及還錢,捧著奶茶看了我老半天,怯怯地說:

我已經不是第一次結婚了,后來越想越覺得臊得慌,畢竟也40多歲的人了……

他說:后來,我琢磨著悄悄地把婚禮完成了也就行了,就沒太好意思給朋友們正式發請柬……婷婷對我的想法很理解,她說香港畢竟略遠,如果朋友們千里迢迢專程趕來,她心里也會覺得挺過意不去。

我不信,誰結婚不圖個喜慶熱鬧高朋滿座,竟有這樣吃素的新娘子?那干脆別搞婚禮儀式了唄,扯了證就完了唄,當我傻嗎?扯淡!

他搓手:真的真的,我們這次一切從簡,婚宴找的是個小酒店,婚紗照也是隨便拍了拍,實在不想興師動眾大張旗鼓。

他隔著一堆盤子籠屜來捉我的手,秀真情:沒想到你居然真來了,我和婷婷都很感動,梁叔也很感動,大家都很感動。唉,別再生氣了好不好,來了就來了吧……

什么狗情商?什么“來了就來了吧”?

都這會兒了還這么不說人話?

全世界哪個村兒的新郎敢對司儀說這樣的屁話:來了就來了吧。

我的牙又開始吱吱疼了,我的胃也疼,以及肝。

不,我不憤怒,不值得。

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把他的熊掌掰開,我問他要婚紗照片看,我倒要看看能狠下心來嫁給這樣情商低配的男人的女孩到底是哪路神仙,老潘忙不迭地翻手機,一臉巴結地遞過來。

說好的婚紗呢?咋是兩件白布大褂子?

大褂子也算不上吧,就是兩塊大白布,男一塊女一塊,用古羅馬人的方式斜綁過肩,唐僧的袈裟一樣,難民的毯子一樣。

說得客觀一點,披麻戴孝一般,如果這也算禮服婚紗,請讓我瞎。

老潘的婚紗照顛覆了我的常識,常規的椰林海浪沙灘、樹林公路雪山一樣都沒有,情調街景也沒有,風情古堡也沒有,更別提絢爛的繁星漫天。矮矮的小破房子倒是很有幾排,路是黃土泥巴路,香蕉葉子亂七八糟兩旁栽,一群探頭探腦的齜著牙的非洲小黑孩兒,拖著鼻涕吃著手指,好幾個光著屁股,小雞雞清晰可辨。

寶馬香車并沒有,破自行車倒是有一輛,有一張照片里他載著她,她懷里抱著一捧菜,算是手捧花吧……

是非洲,沒錯了,看樣子像東非,他們跑非洲去拍婚紗照?

等一下,如果不說這是婚紗照,穩穩的第三世界國家日常市井街拍。

如果這也算婚紗照……

這怎么可能算婚紗照?

正常的女生哪個舍得把自己的婚紗照拍成這個熊樣?

我唰唰翻照片,老潘湊過來,吸著奶茶不停給我當解說員,生怕我看不明白。

他告訴我照片拍自盧旺達,衣服是當地的傳統服裝,這些年婷婷在那里上班,那個城市叫基加利,婷婷的辦公室就在那排小矮樓里面。

他說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婷婷不用上班,買菜回來趁著天氣好就把婚紗照給順便拍了。

我深吸一口氣:順便給拍了?

他說對呀,順便給拍了,正好婷婷有個非洲同事換了臺新華為。

我捂住胸口……華為?手機拍的婚紗照!

你們是不是對婚紗照有什么誤解?你們是不是對婚姻有什么誤解?

老潘說:婷婷可喜歡這組照片了,梁叔也喜歡,說把婷婷拍得很真實,把我拍得也很可愛。

我用力眨了下眼睛,是的,我沒看錯,后置攝像頭即興抓拍。

沒有濾鏡沒有修圖沒有瘦腿沒有增高甚至沒有祛痘祛斑。

完全沒有推過臉的臉盆一樣大的老潘的臉,絲毫沒有磨皮美白過的婷婷的容顏。

總之,這位攝影師若敢來中國開展他的攝影事業,不出意外的話,非傷即殘。

老潘說:婷婷沒讓我開美拍,婷婷說事情是它本來的樣子就好,既然是用來紀念,那干嗎不紀念最真實的自己呢?

老潘說:拍照的衣服也是婷婷找同事借的,婷婷不同意我為了拍照去租禮服,說沒必要在這方面浪費錢……彩禮錢她也不讓準備,也不要鉆戒。

老潘說:婷婷是當國際義工志愿者的,當了很多年??贍蓯槍ぷ魘糶緣腦倒?,見慣了貧瘠和苦難,她有著和常人不太一樣的物質觀。

他說回頭你見了就知道了,婷婷是個很好、很特殊的女孩。

婷婷長婷婷短,手機屏幕里老潘的婷婷披著大白布素著一張小臉。

她只到老潘的胸口高,文文靜靜的,像只小白兔蹲在熊旁邊。

……說實話,她有一張誰看了都不會討厭的臉。

若溫柔是掛相的,她是最好的模板,這是個眉梢眼角都溫溫柔柔的女孩,干凈的眼神干凈的笑顏,不夸張地講,長得像個簡配版的鄧麗君,總之很耐看。

好了問題來了。

鮮花插在嬌鋼布上,這樣的好姑娘嫁入哪個豪門都不寒磣,怎么就會嫁給老潘?

是××的淪喪還是××的泯滅?一個初婚的漂亮香港姑娘出于何種不為人知的緣由竟會愿意嫁給一個離過婚的狗熊般肥碩的窮拉薩書店老板?不要彩禮不要鉆戒,婚紗照都不好好拍,婚宴都不好好籌辦……

她愛上老潘什么了?

當真沒天理,這種好事兒怎么會輪到老潘?

結婚是要過日子的,倆人住哪兒?吃什么?吃老潘那一萬張電影碟片?

那好像是老潘最值錢的資產,他的人生終極目標是當個伊朗馬基迪那樣的電影導演,他和馬基迪合過影,抱著人家不松手,后來被保安拖開……她雖然不是物質女孩,但難道會完全不在乎老潘的脾性習性金錢觀?此人不太擅長掙錢,卻熱衷散財,若干年來支教助學供養支教老師收養藏地孩子讀到大學,攢下的家底兒像擰開的自來水龍頭一樣嘩嘩淌,為情懷故,負債累累。

她懂不懂婚后財產夫妻共有,債務也是需共同分擔的?

話說,她老公光在我這兒就欠了整整20000塊錢……

我放下手機后,和老潘確認了一下婷婷確定知曉老潘的過往和現狀,以及婷婷的腦子確實沒有問題,繼而得出了一個結論,一個尚且缺乏佐證,但又答案明確的結論:

或許,就像老潘說的那樣——是個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姑娘。

…………

好了老潘,我沒事了,不知為何,忽然就對你氣不起來了。

除了羨慕,此刻我只有深深的祝福,祝福你踩了牛屎走了運,遇到了一個對的人。

我忽然明白春節時你為何專程跑來送我一餅嬌鋼布了,那么圓的牛糞餅,那么厚重的情誼。

好兄弟,你是想把好運分給我一點吧……

如此說來,心下一暖。

好了兄弟,自信一點,再婚怕什么,人家婷婷都不在乎你在乎個什么勁兒。

明天咱們雄起!明天咱們扎起!

明天由我保駕護航,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為你和婷婷主持一場完美的婚禮!

(四)

我這半生,很少會動殺人的念頭。

2018年3月24號,婚禮那天的早上,我想宰了老潘。

假的,都是假的,這爾虞我詐的人間……

他騙了我,騙了一個真心待他的朋友。

我想弄死他,他欠我的那20000塊錢我不要了我也要掐死他!

一堆人大呼小叫地掰我的手指解救老潘,他脖子太粗,我只能掐住半圈。我想上牙來著,嘴被他們捂住了,頭錘也被抱住了,踢出去的無影腳也被折回去了,香港的街道太光潔,我找不到稱手的板磚。

我苦練了半個月的粵語主持詞白練了,我的腳白捂爛了。

我白買了那么貴的紅領帶黑西服,白把自己捯飭得像個房產中介一般。

這趟香港我算是白來了——說好了我是司儀,說好了我主持婚禮,臨到要上車接親去的這一刻才告訴我,司儀另有他人,早定了其他人!

背信即棄義,理當誅之,西九龍重案組來了也不好使。

他遠遠地躲在柱子后面喊冤:是真的真的沒想到你會來啊……昨天你終于轉怒為喜了,而且那么高興……就沒敢和你說。

那根柱子為什么不趕緊倒下來碾死他?

從他坦白我不是司儀到我最終平靜下來統共歷時30分鐘。

具體過程不贅述了,若不是大局為重,若不是看在那個尚未謀面的婷婷的分兒上,若不是時辰將到婚車已到,我一個來自浩克山東的前主持人決不會含恨咽下這份臨陣失業的委屈。

最終的解決方案有兩條——

一、將我緊急增加為來賓代表,婚禮時排在證婚人梁叔后面,上臺做重要致辭。

二、火線加入伴郎陣營陪同接親,迎娶新娘,擺平伴娘。

想好了,一會兒攔門的伴娘要多少紅包我都給,刷POS機都行,老潘不舍得給我就撕兜搶,鐵了心吃里爬外認認真真當偽軍。至于稍后的婚禮致辭,我對天發誓一定會把我了解的最真實的老潘匯報給諸位來賓……

主意拿定,心情平靜,來來來新郎潘,我來幫你理好薅歪的領結,我來幫你開車門。

等一下……是哪個王八蛋紅口白牙地告訴我,這場婚禮一切從簡來著?

這車標是什么?這算是從簡?

婚車你都沒隨便,婚禮司儀你就隨便了你奶奶個腚的!

我伸手去攥那個亮燦燦的車標,給我說清楚,不然馬上給你撅斷!

說也駭人,手還沒碰到,那個車標賤兮兮地遁地了,消失得特別蹊蹺……

老潘搓著手解釋說,車是廣東的土豪朋友主動借的沒花錢,本來說好了來輛奧迪就行,結果朋友熱心,直接連車帶司機調了這輛勞斯萊斯,拒也不好拒,也是一片好心。

好,別人的熱心就是好心,我的好心就是驢肝肺是吧?

什么也不用說了,我獰笑著拽著他和那車自拍,留存此一切從簡的證據,以供將來給其他朋友傳閱,了解一下老潘的真顏。

……等一下,車門怎么拽不開?

老潘伸手,也沒拽開,我倆對視一眼,繼而輪流上陣反復用力。司機搖下車窗黑著一張臉說,如果把車搞壞了他回去沒法給老板交差,他下車給我們示范了一下正確的開門方式。

……閑得沒事它搞個對開門做甚!

干嗎不直接設計成卷簾門?豈不是更考驗人?

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變態的婚車車隊。

總共三輛車,打頭勞斯萊斯,后面跟著兩輛taxi。

我都這么委屈了我不想和其余伴郎擠taxi,我都這么委屈了我必須也坐勞斯萊斯。

不算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但當真頭一回坐這種車,里面有些機關著實搞不明白。本想開窗兜兜風,結果摁了半天沒動靜,反倒是腚底下開始熱烘烘,好像坐了一個電加熱馬桶,不一會兒汗就來了,潮乎乎的一層……

從我剛才作勢要掰車標開始,司機就黑著一張臉,咱也不好意思主動搭訕,就這么忍著吧,只當是做了一下臀部嬌膚護理。

收音機里播著寶麗金老歌,窗外高高低低的樓林樓山,和煦的陽光射在膝蓋上,正襟危坐的我和老潘。我坐得直是因為懶得再碰到什么見鬼的機關,他是坐下以后想動也動不了。

沒辦法,他被塞在一件緊繃繃的黑西服里,估計是借的,尺碼嚴重不合身,胳膊基本打不了彎兒。里面的白襯衫更緊,人一坐下,所有的扣子都立馬處于即將發射的狀態,襯衫門襟從上至下繃出幾個魚形的肉棱,分別是肚腩肚腩肚腩和肚臍眼。

我看了他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幫他拽了一會兒襯衫遮蓋一下肚臍眼。

……上一次大家同坐一輛車,還是在去年西藏的秋天。

吃早飯時我隨口說了句想去環湖,老潘叼著包子跑去發動他那輛經歷過香港回歸年代的老豐田,往返700多公里,帶我把納木錯環了一圈。

這是一個挺?!戀募吐?,清晨出發午夜回來,翻山越嶺當天往返。

返程時路過當雄,吃了大盤雞,吃到一半時他睡著了,臉擱在桌子上,嘴里含著一塊雞胸。我怕他噎死,用筷子去摳,摳了半天沒摳出來,他任君擺布,睡得死去活來。

其實,很多事上他還是很靠譜的,比如大冰的小屋拉薩分舵。

告別藏地很多年后,我于拉薩重立了小屋的招牌,店址在神力廣場旁,有個很大的天臺,可以一次性曬很多被子。樓下就是賣炸土豆子的,一邊曬被子一邊吃炸土豆子可愜意了。

小屋拉薩收容站有十幾條被子,是個青年旅館,每張床三十幾塊錢床位費,管飯,管飽的那種管。

之所以是青旅而不是酒吧,原因只一條,浮游吧還在。

小屋和新浮游吧本就是一根藤上長出的兩根蔓,老浮游吧死后,小屋還在開枝散葉,之后彬子重返拉薩將浮游重開,生意不錯。新浮游既然是酒吧,那小屋在拉薩就絕不能再是酒吧,不管彬子在不在乎,我干不出和自己兄弟搶生意的事情來。

再者說,小屋拉薩收容站的緣起,不過是某次新書拉薩簽售會上一句承諾。

當時腦子一熱,張嘴就應承人家說:OK好的,我會在拉薩造一個專供讀者歇腳的小窩,能持平就行,保證全拉薩最低價。

說到便要做到,大家開心我也開心,小屋拉薩收容站開得有聲有色,許多人在這里留下了神奇的回憶,藏歷年包餃子時擠在天臺上的人比鍋里的餃子多。

2017年11月,小屋拉薩收容站因經營不善本錢賠光,倒閉關張。

最終盤點時總結出了很多違反商業規律的操作:例如我這個甩手掌柜啥都不管基本不來什么宣傳都沒給做,例如一開始就抱著持平就行的心態導致運營上的太過粗放簡約,例如,貌似這個價位的床位不應該管飯的說……

我倒是無所謂,又不是第一次把店開倒閉了,于是清盤騰房子時去也沒去。

相比之下,老潘反倒比我難過得多。

他咔咔給我打電話找我嘆氣,那種無法言說的惋惜好似倒閉的店不是我的而是他的。老潘認為小屋不該從拉薩撤掉,他給了個建議:小屋拉薩分舵開進書店里是個不錯的選擇。

鑒于他屢敗屢戰的商業頭腦,我著實不敢茍同這個選擇。咋?一邊看書一邊喝啤酒嗎?那近20年的中國現當代文學還真挑不出幾本可以用來下酒的。

再者說,酒吧加書店的組合也太奇怪了點,大蔥蘸果醬呢?

再者說,說好了小屋不會在拉薩開酒吧的……

我和老潘合作成立的綜合書店后來坐落于拉薩八廓街喜鵲閣大院內,書店屋里種滿了樹,陽光穿過玻璃屋頂穿過樹葉,人和書都在樹下坐著,斑斑駁駁。

當下,那里是新的小屋拉薩分舵。

從房租期限看,未來一年內應該也還會是的。

小屋各分舵歌手定期輪流去拉薩駐唱,每天下午陽光最好時輕輕彈彈琴,給靜靜看書的人們唱唱那些原創的舒緩的歌,是我淺薄了,適合看書時聽的歌,太多太多了……

小屋最出色的歌者都去那里駐唱過,西安分舵的豆汁也去過,大理分舵的西涼幡子也去過,去了以后幾乎調不回來,都喜歡那種彌漫著書香的演出氛圍,都不舍得走。

我說不上來這算是一種什么模式,小屋的招牌居中掛著,反正沒有酒賣就對了。

鑒于我只在每年拉薩簽售會時才去店里轉轉,其余時間完全不在,老潘寫了個牌子掛在門上以饗讀者——大冰不在,但他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這話沒毛病,但咋品咋不是個味兒的說……

有味兒我也沒說,誰讓老潘把這家店經營得不僅持平了而且居然還有盈利呢……

按照大家合作之初的約定,本錢之外的收入分別留一點做紀念,其余大部分捐了。

那筆高達20000塊錢的紀念還沒焐熱就沒了,是為一恨!

我分到那20000塊錢后的第四天,老潘神秘兮兮地給我發微信,讓我趕緊給他打20000塊錢,說不許問原因,錢也不會還我……

嚴格意義上說,幾乎等同于某種意義上的金融詐騙。

但我猶豫一秒鐘了嗎我?整整20000塊錢啊瞬間就打過去了,我后來問過一次前因后果嗎我?與朋友謀,豈不忠乎?像我這樣赤膽忠心無條件信任你的朋友上哪兒找去?!

結果呢?后來呢?

而今當下居然連司儀都不是我!

還錢!我蹦起來掐老潘的脖子,管他又會碰到這勞斯萊斯里的什么鬼機關呢!掐死你掐死你!

新郎潘僵著脖子告饒,說別掐了,他一緊張,扣子剛才繃出去一個……

扣子高低找不到,繃掉的扣子恰好是肚臍眼那個位置的,他的肚臍眼深邃而沉默地看著我……

老潘悲傷了一會兒,擺擺手說算了算了,他說他一會兒把襯衫往褲腰里使勁掖掖得了。

緊接著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緊張地擼了擼手表,說:大冰,不如你幫我個忙吧。

老潘說,婷婷什么要求都沒和他提,唯有一個小小的心愿。

她說開門紅包是不必的,才即財,老潘在迎親時一邊敲門一邊給她念首短詩即可。

真是個好姑娘,連開門紅包都要替老潘省……

人生第一次婚禮這天,她小小的心愿,不過是希望愛人為她寫首小詩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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