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女排世俱杯2018 > 大冰作品集 > 小孩 > 妹妹(1-4)

瓒崇悆淇变箰閮ㄤ笌涓栫晫鏉?: 妹妹(1-4)

女排世俱杯2018 www.qovdr.com 追風趕月莫停留。

平蕪盡處是春山。

大冰的小屋離成為百年老店,只剩87年。

小屋始自雪域高原,涅槃于滇,笑罵由人里逆流獨行,自在我知間開枝散葉。

今時今日,已有9個分舵80多個成員——

漢、藏、蒙古、回、苗、滿、壯、羌、彝、白、門巴、俄羅斯……各族青年大集結。

東北西北,西南東南,華中華東,華北華南……各路少俠大抱團。

照看好小屋是他們的職責,他們才是小屋的主人和主角。

照顧好他們是小屋的義務,小屋是他們的避風塘、孵化器、療傷所、加油站。

各分舵均有徽章,銘文各不相同:

西安:知白守黑,恪誠守真。

成都:清流自渡,一葦涉川。

廈門:八風不動,尚義任俠。

西塘:惜緣隨緣,小隱江南。

濟南:仁者默擯,立不易方。

拉薩:艽野塵夢,風馬少年。

麗江:窮則獨善,達則兼善。

大理:抱團取暖,隨遇而安。

…………

所謂銘文,亦為銘心,能守能持,小屋方能薪火相傳。

所謂薪火相傳,一場漫長的接力賽,一棒又一棒地交遞,一代又一代地傳接。

莫測的世道莫測的未來,他日或風急雨驟或地覆天翻,無論如何,這么多的小屋最終能活下來一個就行,不貪。

只要還有一個活著,這場薪火相傳的接力賽就不會被終結。

是為小屋不死——我平生最大的野心或奢望,抱負和期盼。

于小屋而言,我只是跑第一棒的人,快到交棒的時間,快了快了沒剩幾年。

有了觀點就有了敵人,有了銷量和流量甚至會有仇人,面對世間那些莫名其妙的嫉與恨、戾與謗,心下唯有不屑,但我明白,在這樣的一個時代,大冰的小屋只有去大冰化了,才安全。

只有我離開了,小屋才能得以真正保全。

屆時我“凈身出門”,大冰二字會從招牌上換掉,每一塊。

我會請大家公推出合適的人選,不論哪個分舵,誰接棒就改成誰的小屋,一并接過所有的一切,領著大家抱團取暖。

交棒和接棒,以此類推,不論再過多少年多少代……

只有這樣,才有資格和可能性去談多少年多少代。

只有這樣,我們的小屋才不死,我們的小屋才不會變。

太多的東西不要變。

不要什么做大做強,不要去跟任何資本對接,小屋的宗旨從不是上市發財,不蹚任何渾水,只打理好小屋也能讓大家溫飽體面。嚴重超員時方可開新店,但選址原則不要變,哪個地區的歌手人多就讓他們離家更近一點。嚴禁和歌手簽任何約,嚴禁涉足歌手的歌曲版權,永遠不要拿售賣歌手們的作品去掙錢。誰紅了火了想離開,定不要阻攔或不滿,誰輸了敗了鎩羽歸來,不準拒之門外,一天是小屋的人就一直是小屋的人,小屋永遠是他的底牌。歌手們做專輯小屋要用公款支持,不要改變發放創作經費的習慣。不要改變給歌手承擔醫藥費的傳統,不要改變給每個成員發年終獎的慣例,哪怕他已經離開了半年,哪怕他是個義工只工作了半個月。只要付出勞動就要給予報酬,小屋從沒有白用人的習慣,義工必須有月薪,不能只管飯。夜場生意難免遇到醉鬼挑釁,被打了不要還手,不然報警后會被判斗毆。窮孩子逃個單要做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要改變給老人免單給軍人免單給流浪歌手免單的習慣,不要改變臘八節施粥的習慣,不要改變除夕夜收留無家可歸的孩子的習慣……

我是不是啰唆得有點厲害?

忍忍吧,我還需要啰唆最重要的一點:

越是浪子越需要回家,越是游子越需要靠岸。

小屋是你自己給自己選擇的家,自己給自己尋找的岸。

這里團聚著你沒有血緣關系的家人,停泊著和你一樣的船。

滄海風急浪高,江湖激流暗礁,無論如何,請勠力同心袍澤偕行。

請彼此守望,請彼此善待。

請惜緣。

(一)

若放在古代,小屋定不是個名門正派。

更像個簡配版的光明頂或低配版的水泊梁山。

人員構成之多樣,成員背景之復雜,士農工商五行八作,佛跳墻一樣,化學元素周期表一般。

豆汁是賣面條的,周衍是中文系碩士,王一鳴考上了博士擁有著自己的發明專利,王二狗當過端盤子的酒吧女招待還在福州街頭擺攤賣過牛肉丸……

大個兒曾是武警,書梵當過反恐武警,小墨是個退伍空軍。

白瑪列珠曾是墨脫的背夫,宋釗當過土木工程師,流浪歌手老謝當過民工。

麥先生領導過救災志愿者團隊,王繼陽靠一把吉他翻建過一所希望小學,吳奉暘在五道口做服務員起步,老三當過網吧網管、云南導游和電工……

西涼幡子本是鉗工,鬼甬也是鉗工,瞿航曾是玉門油田的石油工人,阿哲曾在吉爾吉斯斯坦當過外勞石油工人,鑫子當過鐵路工人會修火車,小傅在哈密戈壁當過泥瓦工,小天使是個來自安徽的汽車修理工,程小小也是修車工也是畫師賣藝在廈門鼓浪嶼的輪渡口……

謠牙子當過外賣小哥,陳靜學的是護士。

霜霜開過美發店,千尋曾是個高端理發店的Tony老師。

楚狐在哈爾濱機場當過安檢員,阿不來自中國聯通,陳一豆來自中國移動。

老G開倒閉過廣告公司,做過基金管理人。

四月姑娘做過設計師助理,公司倒閉后賣過紅木。

祝子姑娘殺過豬……

何呵呵是武漢的小學教師,小海是甘肅的體育老師,賀小撇當過四川的音樂老師。

居阿郎開過琴行果子開過琴行大王開過琴行,都收過徒。

重慶宛兒在補習機構做過語文老師,還發過傳單以及當過牛奶促銷員賣特侖蘇……

小詩在迷笛學校學編曲,陸彬彬在迷笛學校學貝斯,張懷森也是音樂科班出身,和李格、蠢子一樣,大學一畢業就進了小屋。

居小四賣過燒烤販過手機,家和當過日語翻譯。

小姐姐是個會計也是個培訓師,小姐夫滿臉腹肌獲得過健體比賽季軍,知雨是國家二級運動員同時是個禮儀男模同時賣山蘑菇,大磊子當過傳菜員當過廚師。

芥末在俏江南當過廚師,后誤入傳銷組織又被攆出去嘍。

古明亮以前是個賣小龍蝦的。

六三在食品藥品監管局當過檢測員。

田自鴻在德陽市人民法院當過庭審助理。

葉子來自貴州省人民醫院科教處……

以及櫻桃。

櫻桃來小屋面試那天,我問過她有什么特長,她想了半天,說會種大米……

所以櫻桃是小屋里獨一無二的存在——她會種地。

櫻桃種過近十年地,你很可能吃過她種的大米。

櫻桃說他們那旮旯插秧時不倒退,是往前走,她那時候六七歲,走著走著腿根陷進泥巴漿子里,大人拔蘿卜一樣噗地把她拔出來,反手扔到水田埂子上去。

黑泥巴糊滿腚溝子,小螞蟥吸在腿彎兒里,鄉下孩子不怕蟲,再軟再蠕也只當是根兒鼻涕。她沖著螞蟥吐口水,口干舌燥地把螞蟥生生給吐下去。

收稻子遠比插秧累,需凌晨5點起床去收地,從看不清干到看不清,收工時總見月亮升起。割稻子需要深彎腰,大鐮刀掐在小虎口里,刀尖斜斜地垂向腳面,拿不穩就會扎下去,說也奇怪,每回都會扎在大拇腳指甲蓋旁的縫縫里。

小孩子總是睡不夠也愛犯困,割傷手的時候不是清晨就是黃昏。

鐮刀是鐵器,破傷風針卻一次也沒打過,每次只是用酒洗一洗,酒殺得傷口吱吱疼,像是被只大耗子啃住了使勁咀,大人給她裹上布片讓她接著干,去哭一會兒回來接著干也行。

……受傷總不是偷懶的理由,一望無際的稻田,捉襟見肘的勞動力。

她左手中指的第一截直到20多歲也沒知覺,神經當年被割斷后,一直沒能長上去。

不僅會種大米,櫻桃還很會吃大米,聞聞味兒就知道是五常的還是盤錦的。

她說沒上過太多化肥的大米香味足,香味不足的肯定農藥打得挺積極。

有次米還沒熟她就圍著灶臺轉,鍋蓋一掀她就把鼻子扎了進去,我擔心她毀容,一把揪住她的馬尾巴辮子把她薅起,她一撥楞腦袋就掙脫了,嘎嘎地樂,拍著巴掌叫喚:

A呀!這絕對哈……這絕對是俺們老家那旮旯的大米!

A呀是她老家的方言感嘆語,和旮旯一詞一樣,發音時需在兩個字之間拖上一拍的音,以示內心波瀾洶涌之情。中華方言博大精深,請自行練習體會。

可能是深知種米的辛苦,櫻桃吃飯的時候從不浪費一粒米,包括鍋里,明明剩下的可以隔夜后做蛋炒飯,她非要一碗一碗吃下去。我煩壞了,菜都沒了好不好,就這么干吃干咽啊你?

她就嘿嘿笑,伸手護碗,說她從小就被養出這么個熊毛病,說只要看到有剩飯,她心里就鼓揪鼓揪的很硌硬……

鼓揪是東北方言,以及硌硬。

詞義請自行揣摩,大約好像可能是在表達內心另外一種暗潮洶涌之情。

櫻桃說種苞米就挺硌硬。

苞米地里雜草多,小的用手薅,大的用鋤頭,如果一個堆包上長出兩棵苞米苗,必須拔掉一棵,不然都病懨懨結不出大棒子。苞米伺候起來費神,見天兒頂著大日頭,她八九歲就曬出了日光性皮炎,紅疙瘩滿臉冒,一層一層。

曬得再難受也會去苞米地,她那時雖年紀小,但已懂事,知道自己也是一棵苞米苗來著,一個堆包上的另外那棵……如果不去干活,保不齊也會被拔掉薅走。

最硌硬的是收黃豆。

豆莢有硬毛,扎手,需要戴著電工線手套,輕了不行重了不行。豆稈子像樹枝一樣硬,輕了割不斷,重了豆莢裂開,撲啦啦一地黃豆。

可了不得了,再費勁也要撿,得趕緊撿,黃豆地里大耗子躥來躥去,欺負她人小,好惹,踩著她的腳面子來搶黃豆。

有時候她急了眼,一腳飛出去像踢著個小皮球,半空中的耗子吱的一聲。

踹飛的耗子一會兒就回來了,還帶著幫手,欺負那么大一塊地里只有她一個人,照樣搶黃豆。

櫻桃說,也不是干啥活都累心,種小青菜就很輕松,撒完種子澆點水就不用管了。

她說,種土豆子也很有意思,把土豆子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埋上土澆上水就能發芽。

說這話的時候她在我大理家中,一邊嘮嗑一邊切土豆。

我已心碎到無力發言了,好不容易養活的香檳玫瑰,好不容易爬藤的紅羅莎莉薔薇,她全給我拔了,圍墻一圈的花槽全被她禍禍了,里面撒了小青菜種子……

她還打算給我種土豆子!

她說:哥你咋還急眼了呢?這么好的土,種啥不是種,不種點菜多可惜。

又說土豆子也能開花,保證不輸給哥你早前種的那些月季。

好吧,月季……我的玫瑰我的薔薇不僅死了,而且還死得這么沒有名譽,愿它們來世投生到好人家去。

櫻桃還打算給我種芹菜,說如果想芹菜長得壯,脆生,就一定要在土里攪拌進去新鮮的人屎。

我嚴厲制止了她打算種芹菜的念頭,她又說哥你是山東人愛吃餃子,我給你種點韭菜也行……

反正別人家現在茶花飄香?;ㄒ∫?,我們家滿墻小青菜還有土豆苗,濃郁的硬核鄉土氣息。

櫻桃說千萬別吃土豆苗,死不了,但會又拉又吐。

她說她小時候吃過,老難受了,但沒死成。

我對她的過去有所了解,不去和她探討那個關于死的話題。

我對東北話不太精通,反正櫻桃的口音重得很,總把吃說成ci,一聽就是來自屯zhi里。

(二)

櫻桃家住亞布力下面的屯子里,那里臨近雪鄉,雪大雪厚,經常封門。

有一遭雪把房子埋了,推不開窗子也爬不出去,全家人被封了三四天,吃喝拉撒都在屋里。櫻桃說太味兒了,她睡覺的位置離餿桶最近,熏得頭疼。

那應是段難忘的童年記憶,后來只要提到雪,櫻桃總是頭疼。

她來小屋上班后,滇西北曾下過一場雪,墻頭瓦檐上薄薄的一層,南方籍歌手們激動萬分地跑去打所謂的雪仗,杏子大小的雪球,三五米的射程。

她一腦袋問號地跑來問我:哥,你說他們是不是有???

她嘖嘖稱奇:這叫雪?快拉倒吧,也就將將兒比霜厚……

和所有老屯子的住家一樣,櫻桃家的廁所也是露天小木棚,據她描述,那是個神奇的所在,冬日里的每次解手都是上刑,冬夜里的每次光臨都像慷慨就義。

主要是凍腚,迅速就麻了,手戳戳,哎沒反應。

那麻木的感覺呈輻射狀由外及里蔓延,令人分辨不出是該結束還是該再等等,到底屙完了沒有……

以及不確定擦沒擦干凈。

沒人陪她上廁所的,小手電是唯一的武器和照明,光圈里雪片飛舞如群蝗,她蹲進那片冰冷麻木里撲騰撲騰著一顆心,總感覺背后隨時會伸來一只冰涼的大爪。

最大的心愿是起夜時能有家里人陪,她盼了很久,一次也沒有,她從來就不招人疼。

作為北方的北方,零下35攝氏度稀松平常。

櫻桃小時候家里每年都凍死雞,羊也凍死過,那是她第一次吃羊肉,梆硬的羊肉用鋸子鋸,刺啦刺啦的好似鋸木頭。

2000年初的東北鄉間,并不是太匱乏或太窮,肉常吃,只是不常吃羊肉,吃的時候并不會少了她的那份,只是骨頭略多分量略少,筋頭巴腦的往她碗里盛。

親生的和抱養的,終究不同。

那時候小豬睡在炕上,和她頭對著頭。

小豬不進屋不行,一來天冷怕凍死,二來怕被老母豬翻身壓死。

櫻桃說豬比人愛撒嬌,整晚聽到它們哼唧,她把手伸過去,小豬立馬把臉擱進手心,鼓擁鼓擁不停地蹭。

她和小豬說話來著,被子下面蒙著,和它聊白天發生的事情。

她說:我又不是不干活,我是真的病了才打吊瓶,我打吊瓶也沒花家里的錢,村里的醫生不是一分錢也沒收嗎……

她說:我也不想占著最暖和的那個炕頭哦,我也知道妹妹剛從外面回來身上冷……

可妹妹好好和我說話不行嗎?干嗎直接拔了我的吊瓶……帶出來那么多血多瘆人啊,胳膊也疼。

她說:我推妹妹那一下又不重,爸爸干嗎過來照著我的臉就抽,我還生著病呢……

那天小豬身上濕漉漉的,沾滿她的眼淚。她對小豬說自己餓,說一家人吃飯時沒喊她,任憑她獨自躺著蒙著頭,說自己要是不生病的話絕對就跑了,哪怕凍死在大雪地里也不回頭。

小豬后來差點兒死了,天暖和后它被擱回了豬圈,老母豬一個不小心,指甲蓋在小豬身上劃開一道大長血口。眼瞅著是活不成了也賣不出去,家里人琢磨著扒皮吃肉,磨刀那工夫櫻桃搶走了小豬,兩腿夾住它端坐炕頭,飛針走線,嚴絲合縫地把豬皮縫攏。

一邊縫她一邊和小豬說話:你媽媽不是故意的,真的,我看見了……

小豬沒怎么掙扎,仿佛針線的穿刺拉拽一點都不疼,她吧嗒吧嗒地掉眼淚,說:你可不許怪你媽,它現在應該也怪難受……

她當然遭到了嘲笑,傷口還沒縫完小豬就差點兒被搶走。

她抱著小豬不撒手,急急忙忙地拽緊那根線頭,總得有人管它呀!她喊:

它受傷又不是它自己作的……它能活的,別現在就吃它行不行?它長大了肉不是更多。

小豬活了下來,和櫻桃一直很親,見到櫻桃就哼唧。

它長到130多斤時被賣掉了,已經有很多肉。

豬不笨,比大多數家畜都聰明,臨走時它各種哼哼滿世界找櫻桃,櫻桃躲在屋子里抹眼淚兒,不肯露頭。

別找我,我管不了你了啊。

她喊:你趕緊走,趕緊地。

……好多年之后,櫻桃和我說起這段往事,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縫著被面。

她是個很勤快的人兒,也是個很善于做針線活的人兒,她把歌手們的被子搶來把棉花掏出來,曬得暄暄的再縫回去,一針一線。

論年紀,她是所有人的妹妹,但論這干活的架勢,她是姐姐。

這個小姐姐邊縫被子邊給我比畫。

喏,小豬睡炕頭時才這么大點,熱乎乎的,肚皮都燙手呢……

她說:哥,你現在知道我為啥不咋愛吃肉了吧,唉,老怕吃到的是它投的胎。

她說:豬真苦哦,生生死死那么快,也不知道要投多少次胎。

(三)

她的命運未必比小豬強多么點。

從記事起就開始干活,入學前一天還在干,放學后背著書包接著干,一直干到初中。

初中時第一次趕集,她嚇壞了,這么多人啊,咋地也有兩三百。

不怪她見識短,初中之前沒出過村,家里人趕集從不帶她,農村辦喜事吃酒席也只帶兩個妹妹去,她從來都是看家的那一個。印象里好像對她一直不冷不熱,從小沒抱過她,活兒卻從來沒有讓她少做。

家人沒明說過關于抱養的事兒,她猜也猜得出來,不說反比說了好,說了她就真的是個外人了,還怎么湊合著在這個家里待。

能讓她上初中就不錯了,一個月還給她10塊錢零花。她住校,為了省錢一兩個月回去一次,每次車票6塊。不回去也沒人想她,也不在乎她學習好壞,唯一介意的是干活,于是別人回家是放假,她回家是勞作,干不完的活兒。

那是2007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14歲還是13歲,只知道自己不招人疼,不疼就不疼吧,扛著鐮刀鋤頭長大的孩子神經粗,她早已習慣。

家里沒有讓她上高中的意思,她曉得,但沒料到那么早就要把她往外攆。

那時的鄉間,18歲就辦婚宴的女孩子不少,15歲就被相親的卻很罕見,她初中剛畢業就被領去鄰村見一個斜眼,是真的斜,看人像沒看。

家里覺得很對得起她,那家的爸爸是手藝人,會修家電,不愁吃飯,于是收了禮定了親,等著她再長大一點。

她自然是不依,誰說也不聽勸,那人找上門來和她談戀愛被她攆了回去,于是媒人堵上門來罵大街。東北老娘們兒坐在門檻上罵街的威力堪比榴彈,一顆接一顆地炸開不帶停歇,恰逢爹媽出門做客喝了酒回來,認為丟臉,惱怒之下爸爸給了櫻桃一拳,轉身操起一把菜刀追著她砍。

于是她跑了,跑了再沒回來。

家里人也沒怎么找過她,一直到今天。

聽櫻桃說,那時她15歲,也有可能是14,但身份證上寫的是18,為了她嫁人方便。

聽櫻桃說,幸虧那時候不是冬天,但也快了,她怕凍死,于是一路向南。流浪歸流浪,沒要過飯,她從小干活被逼出來一把好力氣,人又勤快,打過幾份力氣工,當過小飯店的服務員。小飯館里經?;嵊黽患胰死闖苑?,年齡相仿的女兒,慈愛的父親母親,她端菜時手會不自覺地哆嗦,會灑出來一點。

她給人家道歉,說是因為自己有點冷,穿得少了一點。

不知道為什么,她那時是真的怕冷,總想離亞布力遠點遠點再遠點,于是一路打工一路走,不知不覺過了山海關。熟悉的鄉音漸漸稀少,她松了一口氣,但繼續向南。

2009年時她到了青島,應聘一家海鮮酒樓當服務員。

那個酒樓在市南區萊陽路33號,海軍博物館對面,現在改成了銘仁咖啡館。

起初海鮮酒樓不想要她,覺得她太土了,顴骨上兩坨村紅,說話聲音大得像喊山,后來發現她力氣巨大一個人能當倆人使喚,于是留下了她,最重的活扔給她干。

她說的年齡終究有人不信,有人發覺了她是個無依無靠的未成年小孩。那人是個廚子,姓王,負責涼菜,王涼菜老讓她洗衣服,還動手動腳,齜著黃牙觍著臉。

有一次王涼菜喊她去他宿舍,說有事找她談,她只是小不是傻,打死也不干,于是后來吃飯時王涼菜故意不給她打菜,就讓她干吃米飯。

也受過客人的欺負,那時候她因為勤快,很快被升為點單服務員,遇上一個???,一身花繡刺青,據說有黑社會背景,張嘴閉嘴提聶磊。她倒酒的時候被催得厲害,反著手倒了,那人拿起酒杯潑了她這個小姑娘一臉。

白酒辣眼,她哇地哭出來,挓挲開雙手摸墻想跑開,沒等摸到墻,脖領子被揪了起來,她邊哭邊喊:叔叔我錯了,我也不知道我錯在哪兒了,我可以學,我一定改!

沒人搭理她,她直接被提溜著扔了出去,后腰上還補上了一腳。

后來才明白,只有給死刑犯倒酒才用反手,也不知道他們在打怵些什么。

海鮮酒樓離棧橋很近,她不忙的時候會去走走,有時候會有點小得意,這可是真的大海啊,爸媽和妹妹們都沒見過的東西……他們一定想不到我居然見到了這東西。

她但凡有空就去看海,有一次看到一個學生,背著書包穿著一中的校服,面對著大???,第二天路過看到那孩子站到了礁石上,正打算往里走。

她撲過去的時候,水已經到了那男孩的波棱蓋,她撲騰著把他拽上來,4月份的青島海風凜冽,兩個人濕漉漉的哆嗦成一團。

她聽不懂那男孩的苦悶,理解不了什么是厭學,她只會揉搓他,使勁摸他的背摸他的臉,希望他能好受一點,就像她以前摸小羊摸小豬一般。

男孩后來果然好了一點,給她鞠了躬,說姐姐我不跳了,謝謝姐姐。

她就紅了眼圈,說自己不是姐姐,說:如果我還上學的話,咱倆應該同一級呢……

另外一句話她沒敢說——

你腳上的鞋是叫耐克吧,要好幾百吧,我在客人的腳上見過。

我一半是救你,一半其實是心疼這雙鞋……

她那時當服務員的收入不多,但從不敢偷懶,特別害怕老板不要她了。

存錢的習慣應該是那時養成的,能不花就不花,省著攢著,還要留著接著往南走呢。

櫻桃這個名字也是那時候給自己起的,她去過超市,眼花繚亂的,水果區的車厘子震驚了她,這么貴啊我的媽呀,干脆你把我吃了得了。

那時候青島人把車厘子叫大櫻桃,于是她起名叫櫻桃,立志要好好干活,以后也能吃得起它。

因勤奮過人,她到海鮮酒樓半年后當上了領班,手底下管著4個人,哪個都比她歲數大,其中兩個是青島科技大學的兼職大學生,一個是泰安的小濤,一個是河南的王曉燕,后來都考上了研究生。

小濤和曉燕都勸她接著讀書,帶她去了科技大學的夜校。

那里是大專的課程,她連高中也沒上過她聽不懂,于是哭著走了,覺得自己完了,只能靠端盤子度過這一生。

她當然不想一輩子端盤子,但不知道還能干點什么。

16歲的年紀腦子糊涂著呢,卻有了30歲人才有的遠慮近憂,以及未雨綢繆。

于是她辭了酒樓的工作去了中山路青島國貨商場,一個月底薪1800元,在千百度女鞋專柜當導購。

那個牌子的鞋不算貴,但她穿不起,自己的鞋都在夜市上買。

關于鞋店的生涯,她后來說,其實有些女人的腳比男人的臭,她每每蹲下來給穿鞋,都熏得差點站不起來。

吃飯常常是青島街邊常見的野餛飩。

住處就在國貨后面市場旁的小巷子里,一個月600元,她和三個女生合租。

處得特別不好,她們特別看不起她,看不起她的鄉氣土氣,看不起她掙得不多,最主要的看不起是——她們是在百盛商場上班的售貨員,看不起她是國貨商場的。

世間大部分鄙夷是居高臨下式的,居高臨下和自以為是構成了大部分鄙夷,越沒什么資格去居高臨下的人越愛鄙夷,或許是因為除了鄙夷和否定,他們也無法從別的事情上獲得存在感吧。

反正她們簡直認為她不配和她們合租,她賣的鞋最貴的才399元,而她們賣化妝品賣卡西歐手表,隨便一單就1000元。

她后來也被調到了百盛,在百盛的千百度當導購員,那三個女生越發看不起她了,用鼻孔眼告訴她:你居然也來百盛上班?你也配?

她沒和她們吵過架,一次也沒有,總用笑臉去對著那些鼻孔。

她的想法一廂情愿得很,畢竟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房子里,不論看不看得起,她都覺得和她們算是一家人。

(四)

大冰的小屋有納新聚餐的傳統,櫻桃剛進小屋那段時間,大家在老兵火塘里給她接過風。

起初她局促得很,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后來放開了點,用手摸摸這個摸摸那個,紅撲撲的臉,嘎嘎的笑聲。

我說:大家共同舉杯,歡迎櫻桃加入咱們這個大家庭,從今天起生死富貴、患難與共。

她愣了一下,咣當給自己倒了一大碗白酒,非要一口氣喝完,誰攔都不行。

……這孩子明顯沒怎么喝過酒,第一口就噴了出來,鯨魚出水時那種噴涌。

唉,我的衣裳我的鞋,我剛剛才洗完的頭……

老兵端著酒碗從后廚踱過來,問我:從哪兒撿來這么個大傻丫頭?

我往他酒碗里吐了一點口水,通知他說,這是咱們冰兵書屋的新義工。

他肅然起敬,趕忙招呼讓多上幾個菜,好好招待招待這個大傻丫頭。

事實證明櫻桃一點都不傻,冰兵書屋的收入驟增,她簡直太會賣東西了,一個月下來存貨告罄貨架子空……這可難為壞了老兵。

冰兵書屋10平方米大小,開在小屋麗江分舵對面,老板是我和老兵。

店是從老兵火塘里生隔出來的,店里賣的是我的書,全是簽名版。

感謝所有曾經在那家小書店里買過書的朋友,稽首百拜。

刨去運費,一本書掙3到5塊錢,這些錢沒有一分一厘是被我和老兵吃了喝了揮霍了的。所得的收入,全部給老兵義務消防隊的消防車加了油。

也就是說,如果你曾在那兒買過書,那一場場被撲滅的大火背后,也有你的貢獻。

所以老兵很頭疼,櫻桃一個月給他掙來的汽油錢,夠全體消防車兩個月用。

于是消防隊的小兵們也很頭疼,老家伙這是發的什么瘋,訓練項目激增,巡邏次數倍增,按這巡邏頻率,別說救火了,足夠熄滅街上每一根叼在嘴旁的煙頭。

……那也燒不完那么多汽油!

對于老兵的苦惱我無能為力,人家丫頭工作認真還是錯?

我建議他“曲線救國”,經常喊櫻桃回家吃個飯什么的,每次一吃就是半天,消耗掉她一些時間,這樣說不定能降低書店營業額……

老兵立馬照辦。

兩個月之后他給我打電話,說壞了,都怪你出的餿主意,現在和櫻桃產生了感情。

我快嚇死了,你個老不死的你想造什么孽!

他說,誰攔也不好使了,他一定收櫻桃當女兒才行!

神煩任何人和我說話大喘氣,原來不是那種感情……

老兵管了櫻桃兩個月的飯后,只鱗片爪地了解些她的身世,于是心疼得不行。老家伙性情,決心要給櫻桃當爸爸,天天給她好吃的。

結果櫻桃當場被嚇走。

她沒走遠,躲在大門后抹眼淚,說:真的假的???你可別(別,發四聲)蒙我了……

說:你可別現在當了,以后不當了……

她說:你要是以后不想當我爸爸了,我可怎么受得了啊……

她說她走得已經很靠南了,心里面已經沒有勁兒了。

已經沒勁兒再往南走。


在線閱讀 網://www.qovd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