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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人列傳(5-9)

女排世俱杯2018 www.qovdr.com (五)

詩曰:

我自昆侖來

為君入香江

停得千江水

停君小軒窗

詩一念完,門就開了,花也開了,眼睛立馬不夠用了,一堆如花似玉的伴娘笑著鬧著夸獎著:哇,紅包免了紅包免了,老潘,你吼靚仔吼有才,我們都吼中意這首詩呢。

我矗立一旁,用一聲輕輕的冷笑表達了我抑制不住的欣慰。

昆侖指西藏,香江即香港,閨房便是小軒窗。抵達北角前的最后幾分鐘車程里,能生擠出一首此等水準的順口溜來,已是野生作家大冰先生的極限。

而站在樓下用5分鐘時間背下這20個字,好像也是老潘的極限……

他老把千江水記成千缸水,口條之笨,堪比腳后跟。

一群人等得都不耐煩了,好了好了差不多行了,大家裹挾著他呼呼隆隆進樓。

香港的電梯出奇地小,一次只能擠進去四個人,時間不等人,生擠進去6個人。嚯,這叫一個擠,屁股頂肋骨,下巴貼嘴唇。電梯門一開大家歡呼著一擁而出跑到新娘家門口……這才發現老潘沒上電梯。

等了好半天,老潘滿頭大汗從樓梯間爬出來,嘴里還在念念有詞地背著,一路背到門前。

他老把千江水記成千缸水,到最后也沒背對!

這么重要的日子,這么小小的一個心愿,他居然都沒給人家婷婷完成。

……萬幸,在香港這個發音反而是對的。

粵語古怪,江發缸音,香江就是香缸,長江就是長缸,烏缸閩缸金沙缸,松花鴨綠錢塘缸……詩曰: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缸水。

老歌里不是也唱過的嘛:愛你恨你,問君知否,似大缸一發不收。

伴娘們都是好漂亮好溫柔的小姐姐,雪白的臉頰嫩紅的嘴唇,除了普通話說得比較費勁,其他一切都很完美。

或是因地域文化的差異,又或許是新娘預先的囑托,她們幾乎沒怎么難為伴郎們,除了拿出幾個兔耳朵請我們戴一戴,就是拿出幾份文史知識問答請我們猜一猜。

這讓人略有點失望,接親考驗居然是知識問答,文明得是不是有點過分……

老潘把我往前拽了一把,于是我明白到了我來發揮藥效的時間。

香港小姐姐們溫柔地問:請碩出,唐宋八大渣,豆有誰。

我……

我頂你個肺……這也太難了吧。

我知道咱們的中學歷史教材可能不太一樣,但萬沒料到差異竟如此巨大。

唐宋八大渣?這還有排名?難道這種排名在史學上竟也是有學術定論的嗎?

是逆子貳臣的那種渣?還是男女作風的那種渣?

是光說渣男就行?還是也包括綠茶?

我說你們能不能提示一下。

她們提示:歐陽……

歐陽克?歐陽鋒?

她們搖頭:歐陽修!

小姐姐們皺著眉頭看著我,其中有兩個咬耳朵,沖我指指點點:佢聽說還是個作家?

我捂住驟然吱吱作痛的牙,終于明白她們剛才問的是唐宋八大家。

還沒等作答,人家換題了,說這個太簡單,不如換個難點的——說出四大名著的作者就可以把新娘接走,說不出來的話可以提示四次。

……你們,你們到底是伴娘還是叛軍?

……你們是不是對我的學識有什么誤解?

這水放的,豐臣秀吉水淹高松城嗎?這么輕松就把新娘給出手了?我說你們對人家新娘稍微負責一點行不行?好歹也多設幾道關卡,英雄咱們再來過,求求你們接著出題好不啦?

饒是如此,依然有人跑出來打圓場,請她們別出太難的題,差不多就行了。

我含住一口老血定睛看,是老潘的岳母沒錯了。面相和善衣著得體,香港普通人家主婦,幾乎每一部TVB家庭劇里都會有的那種母親,端著一碗湯敲臥室門的那種貼心,一邊敲一邊說:吶,我燉了豬腳花生湯,很補的……

西藏有句諺語:牦牛好不好,看鼻子就知道,姑娘好不好,看父母就知道。

新娘一定非常好,因為老潘的岳母簡直是好得有點過分了。人家連推帶搡把伴娘們轟開,直接領著鬼子進了村,一邊把女婿往新娘門里塞,一邊貼心地說:吶,門沒鎖。

老潘是個講究人兒,非要把那首詩再背一遍再推門。

不出意料,依舊是背錯了,但他自己個兒感動得不行,念齉了鼻子念紅了眼眶,深情似大缸一去不可收。香港的房子普遍袖珍,新娘家的臥室門尤其小,200多斤的老潘半卡在門框里,狗熊鉆山洞一樣,這頭熊義正詞嚴地發出了求偶的吶喊,震得門板嗡嗡響:

老婆,我接你來嘍!

小床上坐著的紅衣姑娘不看他,捂著嘴咯咯笑,伸出纖細的胳膊向他討要一個擁抱。

老潘的背影太寬廣,一抱住她,后面的人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她鑲嵌進去了,只露出衣角的一抹紅,良久才露出一雙眼睛來。

是雙好看的眼睛,有喜悅、有依賴,還有一閃而過的別的一些什么。

…………

這雙眼睛我是見過的。

我一下子安靜下來了,斂起笑意抱住肩膀,隔著喧鬧的人堆,認真地看。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感覺,只有深深地看進去,才能捕捉到眼底深處的那一層熟悉的紗霧。

才能捕捉到那些只有懂的人才會懂的一閃而過。

如果直覺沒錯的話,我應該能明白這個老潘口中的好女孩,為何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戒指不要彩禮,不在乎婚紗不在乎照片,接親儀式都是隨意的,婚禮儀式應該都可以隨便……

麻木帶來無感,無感才會無關。

此刻你溫柔的笑顏是真實的嗎?

對于眼前幸福的這一切,你真的有感覺嗎?

這雙眼睛我是見過的。

不止一次地見過,不止在一張臉龐上見過。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新娘婷婷,這雙同樣的眼睛,卻已數不清多少次見過。

……眼神交錯時,我沖她點點頭,禮貌地笑了笑。

你目前處于什么階段了?真的適合去結婚嗎?

他呢?關于你的情況,老潘他全都知道?

算了姑娘,天大的事也沒有婚禮重要。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是個有分寸的人,你眼底的那個秘密,我暫且不去說破。

(六)

我未再坐上那輛勞斯萊斯。

一來,前排那個跟車伴娘說遠來是客,很客氣地要把位置讓給我坐,跟車伴娘就是考我唐宋八大渣的那個伴娘。不知何故,她表情耐人尋味,略帶一種做賊心虛的親切,令人不由得遲疑卻步,躊躇疑惑。

二來,后排的新娘婷婷很友好地說久仰,說早就熟知我了,十分感謝我的到來,這不禁令人想起她曾頂著風雪去給我撿牛糞……

此番情誼,讓我如何好意思再去蹭她的專車。

三來,新郎老潘說沒事沒事咱們三個后排擠擠就行,他說他和婷婷從來就不介意任何電燈泡。

他的肚臍眼在看著我,透過那個沒有扣子的襯衫角落,目光深邃而真摯,就那么悄悄地看著我……身為一個真正的朋友,我伸手幫他掖了掖衣襟,最后看了一眼那輛勞斯萊斯,毅然轉身去打車。

剛進宴會廳就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我好生詫異:女賊姐姐你也來了?從大理來的?

環視周遭,哎喲來的熟人還不少,不是沒正式發請柬嗎?都自覺跑來捧老潘的???

女賊促狹,她刺激我道:聽說婚禮司儀不是你,弟弟,你丫整得這么油頭粉面做什么?

彼有戳心劍,我有打臉刀,還沒等我和女賊好好嘮嘮她那家《雜字》書店近來的生意有多清淡,老潘蹦出來,摟著我脖子拖著我跑,把我摁到了一張大桌子旁。

他說:梁叔,這就是那個大冰。

那叔笑瞇瞇地看著我,放下手中的可樂,認真握住我的手,說:淚吼……

梁叔據說年庚五十六,看起來卻比老潘少相,三件套的老款西裝穿得規規矩矩,文質彬彬的眼鏡架在文質彬彬的臉上。我記得老潘先前說過梁叔是種大米的,也養牛,看起來真不像。他乍一看像個老師,再一看像個牧師,總之一張20世紀90年代老港片里的好人臉,典型正面角色的臉龐。

西服款式雖已過時20年,但人家一個養牛的農民大叔能把自己收拾得這么干凈體面,身上一點牛味都沒有,還專門找了副眼鏡戴上,可見對這場婚禮之重視,禮數很到位了。

老潘介紹完就跑了,跑去和他的新娘手拉手迎賓去了,扔下我和梁叔坐在一起客氣地笑。此叔不是個健談的叔,除了點頭就是笑,恰好我生平亦不擅長寒暄話,于是跟著笑。

老潘曾夸梁叔是個有趣的人,可面前這個叔只會笑,我猜老潘對有趣二字是不是有什么誤解。總笑不是個事兒,臉酸,笑到第2分鐘時我決定和梁叔尬聊。

跟養牛的當然要聊牛,可我和牛委實不熟,關于這種生物,我最熟悉的是蘭州牛肉面,辣子多些面多些,蒜苗子多些肉多些……他很耐心地聽,不時地認真點頭微笑。

5分鐘后我才發現基本是白講了。

會的粵語詞全用上了,但這位大叔并不能完全聽懂我,點的那些頭大多不過是客氣罷了。人家講禮數,聽不懂的地方也不打斷我,只是用力地、努力地去猜測。

真是難為了這個淳樸的香港農民大叔了,他一定以為我是餓得不行不行的了,不然不會真摯地安撫我說:一會兒就開飯了……

不招人煩是美德,趁更大的誤會尚未發端,我閉了嘴不再聊牛,也沒再節外生枝去聊種大米什么的,倆人繼續點頭微笑,喝可樂喝可樂,呵呵呵呵。

……幾個月后的某個下午,我回想起在香港時的那一幕,后悔了半天。彌勒真彌勒,世人常不識,若當時先知先覺,是該和他好好聊聊大米的,還有牛。

婚宴規模不大,也就七八桌,周遭都是廣東話,嘁嘁喳喳,普通話也是有的。有兩個姑娘圍著新娘在蹦跶,臉紅紅的,眼睛也是紅紅的。我背著手溜達過去看光景,聽見她們一口一個老師地喊婷婷,一左一右抱著她的胳膊使勁晃蕩,大有給她拽脫臼的趨勢。

一旁的老潘介紹說,婷婷曾從事過很久的助學工作,這兩個是她曾經幫扶過的學生,都已大學畢業找到了不錯的工作,聽聞老師結婚,結伴專程從廣州趕來。

光知道她在非洲當義工,沒想到她和老潘蠻像,都有過相似的支教經歷,相同的功德福報。

我細細地打量這個新娘,簡潔的禮服簡單的妝容,溫溫柔柔的眉梢眼角。

被學生簇擁著的她有一種禮貌的喜悅,眼底深處卻有一泓湖水,淡淡的,沒什么波瀾,微微的漣漪映著那兩個姑娘高興的模樣。

有那么一會兒的時間,我們目光對視了一下……

她把目光輕輕躲閃開時,我知道她明白了我發現了她另外的那個模樣。

沒事兒的姑娘,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我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會煞風景的。

…………

規模再小也是場婚禮,來賓再少也是好一番嘈雜熙攘。

午時三刻,眾人歸位,音樂奏響,儀式開場,當場我就明白了一些事,比如——一個小時前那個跟車伴娘為何會對我有種做賊心虛的親切。

搶了我飯碗的就是她,婚禮司儀就是這個叫愛瑪的伴娘。

好好一個姑娘,起了個電動車的名字!光從這點來看這人就不正常!

這個電動車姑娘聽說是婷婷十幾年的閨密,電視記者出身,口才很好。

確實很好,好到需要另外找個人上臺當她的翻譯,說是為了照顧聽不懂廣東話的來賓,特意安排一個普通話男搭檔。

我算是開了眼了,主持婚禮還帶翻譯的?還雙語?還男女混合雙打?

那男的我認識,叫小宋,宋奕昌,他上臺時路過我身旁,還沖我齜了齜牙彎了彎腰。八路你不當非要去當翻譯官,要不是看在你是老潘書店義工小兄弟的分兒上,信不信果斷絆你一跤。

婚禮進行到第二個環節時,我后悔沒有真的絆他一跤,連同那個愛瑪一起絆。

婚禮司儀是一項專業性極強的工種,講究節奏拿捏尺度得當,講究一個舌燦蓮花句句吉祥,這倆人倒好,說他們是報幕員都算夸他們——電動車小姐不愧是電視記者出身,口氣語氣基本是在直播案發現場。那個宋翻譯亦不遑多讓,沒一個句子是囫圇的,除了傻笑就是傻笑,知道你替你大哥高興,但能不能先把你的職責履行好!

……罷了罷了,這種水平的司儀,人家新郎新娘都不介意,我又何必瞎操心,我又不是司儀我不生氣,犯不著。

待到新人登場,一顆悶雷炸在我胸腔,牙又開始吱吱疼了。

襯衫到底沒掖好!那只毛茸茸的肚臍眼清晰可辨,性感而深邃地窺視著所有來賓、整個現場。更尷尬的是,出于禮貌,臺下沒有人站起來示意老潘閉上那邪惡的眼,大家都在假裝沒看見。

證婚人也禮貌地假裝沒看見。

養牛的那個梁叔是證婚人,為了尊重內地來的朋友,他努力說了普通話,這種尊重很令人感動,濃濃的蝦餃味……

其實還不如不說,最終效果是內地人沒聽懂,香港人也沒聽懂。

但他聲情并茂磕磕巴巴的,把自己講得好感動。

我連猜帶蒙,大體揣測出他的中心思想是:

老潘娶了婷婷,他吼開心,老潘就像他個仔一樣,今天給他娶了個好兒媳……

婷婷嫁給老潘,他吼開心,婷婷就是他個女,他的女兒有了個好歸宿,嫁對了人……

我聽得一蒙一蒙的,啥情況?咋聽起來像近親結婚?

老一輩人表達情感的方式真復古,挺嚇人。

話說,婷婷咋就成他女兒了?他們之間有什么淵源嗎?婷婷幫他放過牛?

唉算了,不管那么多了,人家老頭講得那么動情,咱給人家使勁鼓鼓掌再說。

說也好笑,又不是第一次結婚,臺上的老潘笨拙緊張得像個機器人兒似的,一直緊攥著婷婷的手,自始至終沒撒開。他應該也是這樣牽著婷婷的手,頂著風雪,在納木錯湖畔給我撿牛糞的吧。好像從剛才接親時開始,他的手就一直牽著她,好像人家是個不會過馬路的小朋友一樣。

可是……

老潘哦老潘,若你真把你的新娘當成一個需要呵護的小朋友,你可知這樣的小朋友,需要額外付出多少心力才能呵護好嗎?

而這種呵護,又豈是尋常意義上的關心或安慰。

世人大都不懂他們。

世人大都不曉得,一味地鼓勵或開導,于他們而言,往往是雪上加霜。

殘酷點講,他們當中許多人終生都難以真正痊愈,除了靠藥物和靠自己,別無所依。

更殘酷的是,當中大部分人并不知該如何去靠自己,也不知該何處去抓住一根浮木,溺水的人一樣,無盡的漆黑里選擇放棄,沉默著絕望著,無聲地沉淪下去。

十幾年主持人的生涯賦予了我一些獨特的職業敏感,觀察人、剖析人是那份工作首要的職業素養。有幾年的時間,出于某種特殊原因,我曾持續關注過那個特殊的群體。接觸過大量個體案例后,熟悉了那些一閃而過的蛛絲馬跡,旁人眼中的不易察覺,也就逃不過我眼中的掛相。

就像第一眼見到婷婷時那樣。

我看著臺上的婷婷,再度認真地看了許久她的眼睛她的臉龐。

這雙眼睛我不止一次地見過,不止一次地在不同的臉龐上見過。

我知道我的直覺沒錯,就像我知道她知道了我知道她一樣,但我無法確定她目前處于病情的哪個階段……

除非獨處,大部分時候他們的表現會和普通人一樣正常,乃至很多時候會表演得比普通人還要高興還要熱情,還要熱愛這場人生。

此刻臺上的婷婷是在表演嗎?

有那么一會兒的時間我懷疑我是否出了錯——她抬眼看愛人時的那種依戀讓我有些動搖,那種全身心投入的依戀難道也是演得出來的嗎?

心里有一點點難過,若她真是在演,那是個好演員。

或許是觀眾才對,置身事外般地,自己看著自己在演。

忽然開始慶幸自己不是今天的婚禮司儀了,若按一貫的司儀套路,那些搞笑的祝福和贊美,于她而言,未嘗不是一場煎熬。

抱著些許復雜的心情,我以朋友代表的身份上臺,簡短地致賀詞。

什么別的廢話都沒說,只做了例行的祝福,以及以一個朋友的身份描述了老潘的普通,普通的家世、普通的品行、普通而又些微不普通的人生,描述給眾人聽,描述給婷婷聽。

我沒再去盯著她看,我想,婷婷應該聽得懂。

老潘曾描述:那是一個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姑娘。

我愿意去相信他的判斷,我想我并沒有必要去和老潘提醒些什么。

都是成年人,命都由己不由天,既然兩個人選擇走到一起,一定有各自的理由,不論這場緣分是長是短都無須旁人置喙。在一段親密關系中,所謂的外人的意見或建議,反而是最沒有意義的。

我才不要做那種BB叨的朋友呢,通過所謂的進良言來刷自己的存在感。

作為朋友,我來了,來了就行了,沒必要再扯別的。

發言完畢,我下臺后尋機尿遁,此番港島之行任務完成,預訂的機票是明早8點。

走了走了,就不道別了,管他何日再相見。

人到中年,身邊結了婚的老朋友大多開始趨歸家庭,情誼尚在,漸漸變淡,慢慢地也就聯系少了,想想也是有些小傷感……

唉,淡就淡吧,各自過好了自己的日子才是重點。

……再淡也要記得你還欠我20000塊錢!

走出酒店,走在將軍澳街頭,脫掉西服解開領帶,找了一家茶餐廳,吃了一碗云吞面。

2018年3月24號下午16點43分,我發了一條微博,一邊吃面,一邊給此次香港之行畫上了一個句點。

配圖是那張婚車前的自拍,我油亮的大背頭,老潘雪白的大肚腩。

發那條微博時,我并未料到這個故事尚未結束。

揍死我我也沒想到——

今生今世竟然會經歷一場3個人的洞房花燭夜。

(七)

2018年3月24號,我的酒店房間,老潘的新婚之夜。

接到前臺電話后我嚇壞了,看了看表,夜里10點,這倆人新婚之夜的關鍵時刻不去干點該干的事兒跑來騷擾我干嗎?難不成還需要個啦啦隊嗎?還有王法嗎?

老潘的解釋是,想到我這個遠道而來的朋友孤獨地在酒店,他和婷婷于心不安。

他說他和婷婷達成共識后立馬穿好衣服跑了過來,計劃帶我去廟街去蘭桂坊去太平山……

婷婷挽著老潘的胳膊站在我房門前,腳上穿著方便逛街的球鞋,手里掐著方便埋單的小錢包,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不甘。

她是個古人嗎?居然樂意陪著老潘發這種瘋?

從沒聽說過有哪個新娘子會為了這種理由犧牲掉洞房花燭夜!

我的常識不太夠用了,還可以這么操作?

已經不僅是兄弟媳婦了好嗎,她簡直可以直接當兄弟了OK!

她有過什么樣的過去重要嗎?!她隱藏著怎樣的頑疾重要嗎?!此刻通通不值得一提!

因為她的存在,那一刻我和老潘的友誼感覺到達了高潮感覺到達了巔峰……

我用力關上門,有這個心意就夠了,給我走!趕緊回去抓生產!留我一個人緩一緩,揉一揉那驟然紅了的眼圈……

這趟香港來得值了,當沒當得成司儀有他媽什么大不了的,我收回之前所有的腹誹所有的不滿!

最終沒能攆走他們,這倆人打死也不肯離開,鐵了心要當中國好伙伴。

最終哪兒也沒去,哪兒也不需要去了,客房迷你吧的冰箱門打開,啤酒洋酒一小瓶一小瓶掏出來,地毯上團團一坐,三個人斗地主一樣臉對著臉。

那是一個奇妙的夜晚,老潘脫掉了鞋盤著腿坐成一座肉山,婷婷抱著膝蓋,溫溫柔柔地倚在山邊。我們喝光了房間里所有能喝的東西,聊了整整一夜的天。

頭一個小時聊電影,老潘給我朗誦他的劇本,我幫他分析演員的選擇、劇組的籌備。

第二個小時我們聊書店、聊遠行、聊瓊英阿尼、聊成子聊老兵、聊我們共同的朋友博士羅旦。

婷婷不怎么插話,大部分時候只是安靜地靠著她的肉山。

聊到夜里12點時,大家依舊沒有困意,高山流水酬知己,濃情蜜意繞心間。我心說此時此刻都這么感人肺腑赤誠相見了,是不是咱該聊聊那20000塊錢……

咱是不是該聊聊那消失了的20000塊錢!

未能遂愿,潘先生一如既往地顧左右而言他,打著哈哈和我聊起了東部非洲的云和天。

他建議我去一次盧旺達,打賭我會愛上那里的香蕉和足球,并承諾他和婷婷會管飯,指天發誓是當地最好吃的飯。我并不樂意為了吃頓飯專門跑趟非洲,也不怎么愛看球,他便用河馬和大猩猩吸引我,還有狒狒,說沒被活狒狒嚇唬過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說到動情處,老潘探出肥壯的小拇指和我拉了鉤鉤,搞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非洲之約。

他說他一拍完他的電影處女作就帶我去非洲,他說他用他媳婦保證我一定不會失望。

他和他媳婦一起微笑著看著我,他媳婦還贊許地點了點頭……

這么難得的夜晚,這么融洽的氣氛,這根手指我無法拒絕。

那么難得的夜晚,委實也不宜討債,人家犧牲了被窩來陪我聊天,我橫不能當那種拽人褲衩的王八蛋。

我說:老潘,咱不聊狒狒了,講講你是咋求婚的吧,依照你的一貫作風一定很浪漫,讓我也學習學習。

……我不該問這個問題的,我嘴欠。

我未料到會得到一個那么少兒不宜的答案。

簡單點來說,是一場很色情的求婚,對具體過程的闡述不是由老潘完成的,而是婷婷。

她坦然而自然地,給我講述了那個七夕之夜。

一般來說,在那種情況下求婚,要么是在開始之前,要么是在結束之后,老潘奇葩,選擇的是過程之中。當時小床兒吱嘎,滿身大汗,他抽空摸索著開了燈,又抽空從枕頭底下摸索出一個小盒子,豪情萬丈地對婷婷吼:

余生請多指教……

然后呢?然后就答應了。戒指有點小,生擼進手指頭,然后繼續進行那些理應繼續的事情,畢竟有些事一旦開始了就不能?!?/p>

話說自始至終都沒停好嗎……

老潘捂著臉東倒西歪地笑,咯咯噠噠的,各種嬌羞,反倒是婷婷比較淡定,她調整了一下坐姿,橡皮泥一樣軟軟地貼在老潘肩頭,微笑著對我說:

朋友們都覺得老潘很萌、很逗,我也是,他多有趣哦……總能給我許多不一樣的新鮮,每次在一起時都會重新認識一次,每認識一次都會想多靠近他一點。

婷婷說:我們一起做了許多事情,去了許多地方,他所有的過去我都接受,他做的每一件傻事我都認可。相處越久,越發現他身上有種獨特的男子氣概,像他這個品種的男人,在香港是沒有的……我從未奢望過會遇見一個這樣的男人,能擁有這樣的安全感。

她停頓了一會兒,說:

有些事,老潘沒和你提,你也沒問,但我知道你應該已經覺察到了……

屋子里有了短暫的沉默,老潘摟住她輕輕搖晃,說他覺得那些事不重要,是否被人覺察一點都不重要。

是的婷婷,我確實覺察到了。

從2009年到2018年我的微博私信始終開放,許多人把那里當樹洞,將自己無法言說的折磨往那里傾倒,個中身患和你一樣病癥的留言者上千人是有了,求助或傾訴,男女老少。

不知多少個午夜,我翻閱著那一篇篇長長的留言,再點開他們的微博主頁,去看看他們那和常人無異的生活照。我知道他們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才會敢于訴說,也知道那些訴說背后的折磨和煎熬,所以我不會回復那些私信,不敢,也不能……

若干年里,除了一個已讀,別的什么我也給不了。

不是我心硬,婷婷,你知道的,很多時候一句話說不好,只會對你們雪上加霜。

婷婷,再沒有什么病會比這種病更容易反復的了,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了,我想說,除了正規的心理輔導,不要斷了吃藥……

她靠在老潘身上,抬眼看著我,輕聲慢語地說:

可是你知道嗎?和他在一起后,我就沒再吃過藥,也不再需要心理醫生了。

(八)

抑郁癥。

許多人不知道,未成年的孩子中也有許多人會患上這種病癥。

中學時婷婷初次經歷抑郁癥,那時和許多孩子一樣,她不認識這個詞。

回憶中那段時間像行尸走肉,每天都好像被掏空,沒有什么可以去填補,越來越大的空洞。抑郁的唯一好處是不需要怎么努力就能瘦下來,她的體重從100斤速降到80斤,一天比一天瘦,幾乎快瘦成紙片人。

家人有過擔心,卻無法搞懂她情緒低落的原因,正常的生長、不錯的成績、和睦的家庭、自幼就開始學習的長笛,她長笛吹得多好哦,那么優美,這么普通而正常的孩子怎么說沮喪就沮喪了?到底是哪里不對了?

他們并沒往抑郁癥上想,那是2000年年初的香港,像許多普通的父母一樣,他們愛孩子,但受知識儲備所限,沒聽說過這種病。

就算聽說了,也大都不認為這屬于一種病。

勉強接受這是種病了,也無法理解怎么還會有這樣一種無法清晰地說明病因的病,而且這種病居然很有可能伴隨終生。

婷婷說,很長一段時間里她每天不知為什么要醒來,有軀體沒靈魂,對什么都是麻木的,對什么也都沒有興趣。跟朋友們聚在一起玩時,明明知道在做很高興的事情,但高興了兩秒就沒了,有塊無形的磁鐵把某些東西瞬間吸走,留下一個空殼坐在人堆里,麻木地表演高興。

她說她那時像一條魚缸里的金魚,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但離得再近也無法感知觸碰。而要命的是,所有人都沒發現她面前的這個玻璃箱,她也無法把這個玻璃囚籠的存在向他人言明。

沮喪包裹著她,包裹住日常生活的分分秒秒,她那時?;崳拊滴薰實贗純蘗骼?,無緣無故地恐懼焦慮,自救無法,求救無門,每天都是世界末日。

旁人眼中,一個抑郁癥患者的顯征,是對生活的消極。

他們會質疑你是脆弱是軟弱是懶惰是逃避,一切一切都是借口。

好心人當然會有,簡直不要太多,太多的好心人會抱著一顆好心去鼓勵你多發掘身邊的美好,感受家人帶來的幸福感,感恩你擁有的一切,甚至會采用一般人最常用的方式去刺激你激勵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少人比你不幸!

戰爭,饑餓,瘟疫,多少人的生活條件比你差,你還有什么理由難過、不滿和傷心!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當然是好心,但他們并不了解什么是抑郁癥。

他們一定想幫你,但他們并不知常規式的同情和鼓勵式的刺激,都是雪上加霜。

他們并不知道抑郁就是你的意識很清醒,但再也無法正常地感受七情六欲。

好比一個本來有味覺的人再也無法感受到食物的味道;本來有嗅覺的人再也無法感受到花香。所有食物的味道花的香味卻都還存在記憶里,但已無法真切地品嘗和呼吸。

它不是戲謔里的矯情,它真的是種病,像感冒一樣,只有接受了它的存在才有辦法去面對。

人們并不了解其實做好聆聽就夠了。

說上一句:我會陪你撐下去。就已經足夠了。

很多抑郁癥患者都在努力摸索著用自己的方法擺脫困境,當訴說和表露時,就是一個患者在掙扎自救時,這時他唯一需要的是別人對其病情的接受和包容,而并非各種指責,各種大道理,各種激勵鼓勵,各種以好心為名的積極。

婷婷說:每當聽到那些勸導和激勵時,我就什么也不想說了,只會選擇去隱藏得更深。全都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別人,就讓我躲在那些窘境里自生自滅好了,一切都是徒勞,一切都沒有什么意義,越發嚴重地沮喪和抑郁。

那些年婷婷在樂器公司當會計,后來去電腦公司當文員,香港揾食不易,病情加重后影響了工作,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惡性循環。她開始怕見活人,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白天黑夜枯坐在床頭,莫名其妙就大哭起來,無緣無故地情緒崩潰。

想過一勞永逸地擺脫這個病,查過一些自殺方式……最不痛苦的方式是上吊,最方便的是跳樓,曾經有人從中環東方酒店躍下,無數人在為他傷心。

有一種說法是:他也有抑郁癥。

走投無路時,她嘗試過心理輔導,自己逼自己去找的。

香港有不少社會福利機構的社工接受過專業訓練,會循循善誘,讓你講出內心的話,去幫人找出心結。像大部分抑郁癥患者一樣,婷婷那時不排斥對一個陌生人訴說一切,只要對方可以不帶任何成見地傾聽和陪伴,那種被理解,是救命稻草一樣的安全感。

一年的心理輔導,社工姐姐用了很多方法去打開她的心結,例如告訴她可以把家人當作最大的能量來源,親密關系是很好的藥,當情緒困擾得厲害時去到最喜歡的家人身邊,和他們抱一抱,這樣總比獨自一人會好一點。

心理輔導減緩了一些抑郁,卻沒能結束病癥的反復不定。婷婷說,她像漂泊在大海上的小船,提心吊膽的風平浪靜,周而復始的驟雨驚濤。

后來她求助于精神科醫生,開始接受藥物治療。

醫生會按病人的情緒狀態開出不同劑量的抗抑郁藥,去調整血清素和多巴胺,那些藥會帶來不同程度的副作用,如心跳加速,血壓上升,寢食難安。但當找到合適的藥和劑量,身體真的開始變化,那種感覺像一個囚犯終于被釋放,不用再透過魚缸去看人間,可以大口地呼吸,正常地說笑,像個正常人一樣。

甚至可以正常地重拾長笛,久違的《卡農》,以及《夢中的婚禮》。

藥一吃就是五六年,其間她真的以為自己好了,私自停過一次藥,結果更嚴重的復發像山洪般涌來,把她再度沖垮??蠢?,離渴望中的痊愈尚且漫長。

她那時候明白了這個現實:

常人遇到困難挫折大都會通過各種方式調整心理狀況,走出陰霾,抑郁癥患者也是這樣,但時間可能需要很長,有可能是幾年,有可能是一輩子。

不管是哪種療法,終究還要靠自己撐過去挺下來。

像一架導航失靈的飛機,與塔臺也早已失去了聯系,厚厚的云層里她孤獨地飛著,說不定哪一道閃電就會撕裂她的機翼。既然隨時都會墜機,那就只管往前飛吧,既然沒有選擇,那就干脆豁出去。

于是就豁了出去。

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去在乎,什么都不去顧慮。

她逼著自己離開了香港,把自己扔進了從未涉足過的世界里。

(九)

世間有一些很奇妙的規律:

成全別人,往往也就拯救了自己,度人者亦是自度。

最好的自我救助,往往來自對他人的付出。

2007年2月起,婷婷去了一個簡稱CCF的公益組織。

那個組織服務的地區有廣東、廣西、青海、甘肅、貴州,開展的公益項目很多,她被委任負責其中的特困生資助項目。

截至2017年3月,流水十年間,她在那個組織里幫扶了3000多個孩子。

一直到她離開那個組織,那3000多個孩子里罕有人知曉這個任勞任怨的香港女老師,一直在吃藥,患有抑郁癥。

特困生資助工作繁忙而瑣碎,忙得讓人無暇去沮喪。

那時這個項目連她在內只有兩個女生負責,工作強度之大,天天都像是在行軍打仗。

受資助的學生分布在5個省份,她需要從合作的高中里一個個收集學生資料,審核并甄別,然后一份份制成簡報,方便為他們尋找資助人,以及配對資助人。

關乎到學業是否得以為繼,這是件馬虎不得的事情,每個孩子的情況都必須了然于胸。那些年她進行了不知多少次的家訪,摩托車坐過,拖拉機也坐過,火炕也睡過,還有茅草屋。

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漸漸遠去,她習慣了吃洋芋,也走得了任何一條山路,偶爾還會獨自被子蒙頭哭上一場,但很少再是無緣無故,大多是為了孩子,有時是為了他們的難和苦,有時候是被氣哭。

倒也算是件好事,玻璃魚缸不見了,笑和淚都變得真實,活生生的世界伸手可觸。

傾注身心的事情,總能完成一些不可能的任務。初期孩子只有幾百名的時候,每個名字她都能記得住,后來增加到上千人,她依舊去記,記不住全名就記姓,被喊的孩子?;嵋匯?,也就不再對她陌生。

那時候她把自己搞得很累,每個學期都會安排許多探訪活動,邀請學生的資助人去探望學生,引導大家不光是捐錢,還要身體力行地去關心,并非去收獲感恩,而是走到面前去,和那些孩子成為朋友。

誰和誰是配對的,她總能記得清,張嘴就能喊出姓名。

累中有欣慰,受過資助的孩子在高中畢業后成立了他們自己的同學會,經常自發回來協助他們溫柔的婷婷老師,陪她一起去家訪,護送她去窮鄉僻壤,和她一同核實資料是否屬實,幫她找出最急需幫助的特困生以及孤兒。

和許多的抑郁癥患者不同,她那時有了信念和目標——所有經手的孩子,都應該一個不少地順利讀完高中。

助學金慣例是在每年開學后發放,那是她最緊張的時候,挨個兒和校方確認是否所有名單上的孩子都來上學了,怕他們會因為家境,在養家和上學之間被迫選擇了前者。她想方設法給最困難的孩子爭取額外的照顧,把他們從被迫外出打工的路上拽回來,用心良苦。

現實所逼,許多的家庭難以接受這番好意,加之不少回來上了學的孩子不爭氣,心思不肯放在學業上,為此她氣得哭了又哭。

想想,卻是很可愛的一幅畫面,雖已不是過去意義上的痛哭,但她手心里依舊攥著藥片,隨時準備著情緒崩潰時塞到嘴里去。

婷婷說起了一個她印象最深的孩子,廣西藤縣的一名受助學生,叫安城。

安城當時17歲,獨子,患有先天性心臟病。資助人給他找了香港的心臟病專家,檢查結果很不樂觀,預估只能活到20歲,手術成功也只能延長5年,且手術風險很大,隨時沒命。

公布結果時,婷婷沒能支走安城,他聽完結果后很鎮定,似乎任何安慰都是多余。

婷婷說,診斷結果并沒有影響到安城,他順利完成高中升上大學,選了喜歡的專業,還追求了他心愛的女生。

安城22歲去世,比醫生估計的多活了兩年。

去世前一星期,他曾向他最喜歡的婷婷老師詢問過關于計算機故障的問題。

從17歲那年起,他已知自己命不久矣,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孩子絲毫沒有去自怨自艾,反而愈發有了生命力,直到最終的時刻來臨。

婷婷說,安城給予她的觸動大過傷心,這種切身的觸動和過往生活中來自任何人的開導和鼓勵都不同,安城什么都沒和她說,卻給了她最好的模板。

她靠在老潘身邊,輕輕柔柔地講述著她曾經的學生。

她說安城是這個世界上的另外一個她自己,又說安城才是老師呢,她是學生。

婷婷和老潘的婚禮上,有專程趕來的曾經的學生。

一個叫月芽,是2007年她在藤縣一中資助的第一批學生中的一個。另一個是甘肅渭源的羅萍,她在渭源一中資助的第一批高中生中的一個。她們都曾在上大學后每年暑假陪婷婷做家訪,如今都在深圳工作,拿的都是高薪。兩個曾經的學生代表所有曾經的學生來參加他們婷婷老師的婚禮,一左一右抱著他們老師的胳膊,打扮得比他們老師還要隆重,心情比他們老師還要激動。

十年的特困生資助工作,婷婷的收獲不止于此。

那十年她也不僅限于服務于中國內地,其間加爾各答她也去過,從事街童救助。

當下她離開了那個組織,帶著積累的經驗去了更遠的地方開展公益項目,聽說是非洲,那里有一大堆孩子喊她老師。

關于她和老潘的愛情故事,我無從獲悉緣起,不確定他們相識于印度還是內地。老潘只說,初識婷婷的時候她還是個老師,穿著褪色的沖鋒衣坐在和煦的陽光里,美好得像一幀電影鏡頭。

老潘說,婷婷性格溫和,這種溫和源自長達十幾年的與自己與世界搏斗后的一種狀態。

他說他之所以喜歡她,就像每個人天然地喜歡清新的空氣、干凈的水、溫暖的陽光,這或許是人性里固有的一種趨光性吧。

說這話時老潘是動情的,動情的老潘露出老文藝青年本色,他用詩朗誦一樣的語氣道:

愛本身特別重要,不能受其他任何東西的干擾,愛她就是愛她,這是個原則性的審美方式問題。

他說:不論任何原因,婷婷肯守住十年的清貧去助人,不求名利,光看這份心性,就甩了大部分都市女孩幾條街……又何必去在意最初的她是什么樣子的呢?

老潘說:復發又怎樣!一輩子治不好又怎樣?!什么抑不抑郁的,咱不怕,敢欺負我老婆就是不行,我干死它!

他很認真地宣布他要把抑郁癥這個兔崽子撕巴碎了扔出去……

對于他灑完狗血撒狗糧的行為我不置可否,他的老婆婷婷倒是咯咯地笑個不停。

看來女人這種生物都一樣,管你是武漢的還是香港的,訣竅都是需恰到好處地哄。態度這東西只要掌握好了,幾乎和買包一樣管用……

我記得婷婷那天笑了很久,她后來告訴我說——

雖然不知道抑郁癥下次復發會在什么時候,但和老潘在一起的這么長時間里,她真的沒再吃過藥,也再沒見過心理醫生。

她笑笑地看著我,認真地說:

我知道你們是兄弟,他老和我提你,帶我去撿牛糞那天,他一整天都在說你是個好朋友……所以你不要擔心行不行,我會好好和他在一起的,不會拖他后腿的。

當一個溫柔的女生用溫柔的語氣說出這番擲地有聲的話時,她簡直剔透得像塊水晶。

那時維港夜色盛開在窗前,已是夜里兩點,婷婷和老潘的新婚之夜。

婷婷說,她知道自己尚未真正痊愈,但此刻的這一切,已是她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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