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濂虫帓涓栦勘鏉?018 : 凡人列傳(10-13)

女排世俱杯2018 www.qovdr.com (十)

老潘和婷婷蜜月旅行的第一站來了云南大理。

這很讓人頭大,大家做朋友能不能不要做得這么實誠,怎么還真來了?

我在香港時只不過隨口一說……

當時我所謂的希望回頭在云南招待他們請他們吃好的玩兒好的,只不過是為了表達當時心里對他們的喜愛和認可好嗎好的!

只是當時的好嗎!

來就來吧,還帶了一對伴郎伴娘,加起來有120多歲的那種。

那老伴郎一見面就握住我的手,微微鞠躬,禮貌地說:淚吼……

我趕緊手上使勁用力搖晃他說:梁叔好梁叔好,歡迎您也來玩兒,您這么有空哇,您出這么遠的門家里的牛有人照料嗎……

他明顯沒聽懂我在說什么,客客氣氣地回答說不累不累,不餓不餓,不著急吃飯。

老伴娘在婚禮上也見過,就坐在我隔壁那一桌,雪白的頭巾雪白的頭發,是個不怒而威的老嬤嬤。婷婷把那嬤嬤喊作校長,說她曾是港澳地區最年輕的中學校長,香港嘉諾撒圣心中學,從30歲當到60歲退休,桃李遍香江。

身為曾經的學渣,我聽完校長兩個字后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里的煙頭迅速捻滅了。后來琢磨了一下,好像怕得挺沒道理,她又不教我,又不可能開除我,我都已經中學畢業20多年了的說……

但我迅速把第二根點燃的煙也捻滅了,原因是校長奶奶和藹地瞥了一眼我手中的煙,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一眼就把我看涼涼。

婷婷悄悄告訴我,大可不必這么害怕嬤嬤,她是個好人來著,之前那個公益組織就是嬤嬤發起的。除了針對特困生的助學,很多年來嬤嬤還組織了大量的緊急援助、安裝假肢、心臟病救治、兩地青少年文化交流等等活動,諸般功德。

婷婷說,在她心里,嬤嬤和梁叔一樣可愛,以及可敬。

我聞此語,肅然起敬,可愛是真沒看出來,但著實是個牛掰的老太太,真菩薩。

不過,人家老太太可敬得有理有據,至于梁叔嘛,養牛很可敬?

……難道說梁叔他救過很多的牛?

給牛安假肢給牛治療心臟病給牛助學?

明顯邏輯不通,其中定有隱情……

我試著和他再度聊聊牛,他把耳朵貼近我的嘴巴認真地聽,不停地點頭,末了笑吟吟地和我說了一堆飽含深情的話語,我動用了我所有的想象力,隱約聽懂他是在熱情地邀請我去非洲。

他一個養牛的和非洲有什么關系?

他怎么和老潘一樣,一個勁兒地讓我去非洲?

罷了罷了,我想聊牛你和我說非洲,累死我了,咱換個話題行不行,咱倆光互相看著笑行不行。來來來我敬你一杯酒,哦,你不喝酒光喝可樂,你說你一個老頭子咋這么喜歡喝可樂……

那時環洱海的大拆遷尚未拉開序幕,海邊的鐵絲網也尚未架設阻隔,我帶他們去馬久邑看西伯利亞紅嘴鷗,帶他們去葉榆路吃菌菇火鍋,去玉洱路吃孔雀宴,午夜時又帶他們回到人民路中段,坐進大冰的小屋大理分舵的小黑屋。

小屋大理分舵的小黑屋又叫樹洞屋,是一方很神秘的存在,藏在里屋的里屋。

若干年來這里收藏了無數的傾訴,是一個替無數人保存著秘密的樹洞。

任你是誰,只要承諾保密、愿意傾聽,都可以在里面坐上一宿。

任你有過怎樣的前塵過往、傷心往事、難言之隱,都可以在里面自由地傾訴。

想發言了,舉手就行,你傾訴時不會有人打斷,說多久都行,你可以要求關燈,玻璃屋頂外是閃爍的星空,流多少眼淚都不會有人遞給你紙巾,再泣不成聲也不會有人給予你任何意見或安慰……這里什么都沒有,唯有一群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安靜地抱團取暖,認真地傾訴和傾聽。

傾聽就是最大的意義,傾訴就是最好的釋放,把那些過往丟進這間小小的樹洞屋吧,輕裝上路,繼續你或晦澀或艱難的人生。

每一段傾訴后都會有值日的歌手給你唱一首歌,專門送給你的,有時是原創有時是即興,吉他聲淡淡縈繞,權當是一只隔空伸出的手,輕輕摸摸你的頭。

入此門來,眾生平等,有時候發言者想分享一些特殊的經歷、高興的事情,我們也表示歡迎。比如有個體重200多斤的胖子叭叭叭了一個多小時的電影夢,影服道效化巨細靡遺,怎么建組、怎么改劇本、如何分鏡頭……

我坐在小馬扎上搖搖欲墜地睡了一覺醒過來,他依舊嘴皮子翻飛嗖嗖的吐沫星。

他說:……如果你真的熱愛拍電影,心里就一定不要放下牽掛,要多經歷多記錄,等待時機的到來。每一部電影都是導演的內心映射,無論拍攝什么電影類型,前提是導演要對電影心懷敬畏之心,影像不會說假話,通過電影直接可以看到你的誠意。

……這種被卡司綁架、被資本綁架、被IP綁架的現狀不會持續太久,一定會被改變的。

……關于拍電影,如果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歡迎來找我,我們可以一起聊聊,也許能幫上你點什么。

其實說話是要看場合的,不能硬給,你之蜜糖,彼之蝦醬。

滿屋子的人瞌睡了一片,都很禮貌,沒人喊停,他老婆也沒有他證婚人也沒有。

真是難為了我那敬愛的梁叔了,筆直地坐著一臉認真地聽,修養之好,簡直感人,這連猜帶蒙的一個多小時,也不知他能聽明白多少,設身處地地想想,好比是遮上字幕讓我去看粵語電影……

出于對梁叔的悲憫,以及為了照顧其他的發言者的發言權,我禮貌地撲上去熱情地捂住老潘的嘴,告訴他只要他現在答應我不再繼續BB了,我就答應他一定會去探班,給他這個當導演的送雞腿吃去。

他立馬閉嘴了,開始咽吐沫,說得是德克士的手槍腿兒才行。

話說,那時候我并不知道我的朋友老潘為了籌備他的電影處女作,已經掏空了家底兒,也不知道對于他的這種敗家行為,他的老婆婷婷舉雙手贊同。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兒,婷婷后來陪著老潘奮戰在納木錯外景地,人中上掛著兩滴清鼻涕,喝河水住帳篷,好好一個細嫩白凈的姑娘被折騰得脫了皮兒,生生曬出了滄桑無比的高原紅,咋看咋不像是香港來的,完全就是香格里拉來的……

那些都是后話了,在小屋大理分舵樹洞屋里的那個晚上,婷婷一直捧著腮幫子聽老潘講啊講。

星光從玻璃屋頂灑下來,恰好落在她的那個角落,她出神兒地聽著,滿臉瑩瑩的光。

其實老潘講得那么帶勁,很大的原因是有她在耐心地聽。

其實對男人這種生物而言,來自愛人的小小崇拜仰望,是最好的飼料,或燃料。

(十一)

老潘和婷婷的蜜月旅行第一站來了大理,我接待的。

事實上他們的蜜月旅行也只有這一站,且只有4天,4天之后梁叔和嬤嬤回了香港,婷婷陪老潘去了西藏,說是開工去了,拍電影。

我替她鳴不平,這蜜月也短得太變態了,根本來不及開展任何切實有效的生產工作。她說她不急,等老潘拍完電影了會陪她回非洲,剩下的蜜月會在盧旺達。

蜜月還能分期付款?按揭???

她說:到時候你也一定要來呀。

他們兩口子看著我,謎之微笑:真的,非洲會給你驚喜的……

按下那個謎之非洲不表。

臨行前一刻,我才獲悉這個電影劇組有多沒錢,且這部電影將來也不可能走院線。一句話,賠本也不見得能賺來吆喝的買賣,投入多少錢賠多少錢。

錯愕之余我能理解老潘想圓一個電影夢的心愿,但身為一個真正的朋友,我大義凜然地咽下了嘴邊的話,沒去提他欠我的那20000塊錢到底他奶奶的打算什么時候還……

關于拍電影,潘導演很軸,只會走直線不會拐彎兒掉頭的那種。

熱愛一個事物沒有錯,做電影理應有敬畏心,但矯枉過正就不好了吧,明明可以租賃的設備他非要自己掏錢去買,出手之豪情萬丈,買昂貴的攝像機像買一袋子土豆。

我嚴重懷疑他對拍攝設備有一種處女情結,拍處女作非要用處女機,矯情得不行。

他還買了一匹馬,小白馬,納木錯小學學生英央家的馬,當年他是支教老師,教過她。

影片從寫劇本開始至拍攝,籌備了三年,馬養了一年,光草料就吃了快一萬塊錢的。

藏區缺馬嗎?哪兒借不行非要買?非要買的話臨到開機再買行不行?也是任性得不行。

他的解釋是需要觀察馬的習性和情緒動作,喜怒哀樂的反應,這樣方便劇本創作和后續拍攝……

一觀察就是一年?

按這個理論,男主角是不是應該由他親自生出來一邊養大一邊觀察才行?

老潘電影處女作的男主角是個小孩,劇本里的設定是10歲,電影的名字叫《江米兒》,一句話就能說完劇情:一個牧區少年多杰,夢想買一匹名喚江米兒的小馬駒的故事。

電影開機前后那幾天是他最焦慮的時間,半夜給我打電話,闡述他的導演理論——大人眼中的一件小事,卻是孩子心中的整個世界。

我逗他,給他潑冷水:格薩爾王賽馬稱王,他的神駒江米兒是白色的?沒文化嗎這不是。

他在那邊氣急敗壞地哎呀哎呀,說故意這樣設定的啊,這樣才能營造反差……信號很差,聽筒里風聲呼呼,他應該是蹲在帳篷外面的。

高原深夜的徹骨寒涼我記憶猶新,但一點都不可憐他,他脂肪的厚度等同一件加拿大鵝了,只是念及婷婷蜷縮在帳篷里的模樣,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我這個可憐的小嫂子穿沒穿秋褲,有沒有保暖襪。

關于帳篷,老潘傷心過一次,哽咽著和我通電話,手捂著手機小小聲那種,偷偷地。

火燒帳篷是一場重頭戲,燒帳篷的同時馬群需要跑掉,一個帳篷幾千塊,對他們來說是大投入了。帳篷燒完了,戲還沒有拍完,馬群跑進蒼茫深夜后撒了歡兒根本追不回來,這段戲想重拍都沒可能了。

那是凌晨3點多,全組人都沒吃飯,饑寒交迫地找馬,傷心欲絕地哀悼帳篷,以及,他們的導演痛心疾首地給我打電話,把我從酣睡中搞醒,張嘴第一句是:人生真是艱難哦……

人在脆弱時往往愛傾訴,可恨的是明明有“親生”媳婦不去傾訴,非要來搞醒我這個遠在天邊的朋友。老潘那天哽咽著說了很多,脆弱得可沒出息了。

他說他北電畢業十年,電影夢一直無緣得償,十年的“曲線救國”里,一直積累著電影故事編寫劇本,直到書店終于不再賠錢時,馬上重新擁抱電影。如今終于得償心愿開始拍攝了,結果今天馬全跑了,帳篷也沒了……他哽咽得吭哧吭哧的,讓我快點安慰他一下,說他心痛死了,沒有帳篷可燒了,馬也跑了。

我給予他的唯一的建議是:請滾去找你老婆抱一抱。

他的回答讓我再度想拉黑了他,他說這些都是負能量,哪兒能扔給婷婷,那樣不好。

行,你老婆是人,你兄弟就不是人。我開燈下床翻書找咒,應該能找到一個咒的,保佑那些跑掉的馬兒自此浪跡天涯,永遠別被找到。

那些咒看來不管用,馬群第三天就落網了,潘導演劇組里的本地人很多,把馬給找了回來。

話說劇組四十多人,幾乎都是從西藏本地召集的,客觀因素是從北京調人費用太高,沒那個經費。就算有經費也很難開展工作,長期高海拔作業,高原反應會導致生命危險。

所以老潘的劇組成員80%從來沒有進過劇組,新手分布在每個部門,攝錄美服化道,手把手地教。新人沒有習氣,干勁都像牦牛一樣強,每天除了忙拍攝還忙活著生火做飯,偶爾還會組織起來踢場足球。其實也不算踢球,風太大,球自己奔跑,一群人吶喊著追,攆兔子一樣。

演員也沒有一個是專業的,幾個小演員是從當雄縣中學挑選的,被選中時一臉懵懂,不知道什么是表演。男一號叫小多杰,家住附近的村子,牧民的小孩。有一次拍攝他從馬背上摔下來的戲,本來只需摔一次,他自己非要摔四次,老潘擔心摔壞了他,他很同情地看看老潘:唉,這算什么呀,我們藏族小孩從來不怕摔。

后來電影殺青,老潘把小白馬送給了小多杰家,他父親很激動,接馬回家那天先給馬獻了一條哈達,又給老潘獻了一條哈達。老潘說,有一種和馬一起被頒獎的感覺,這種感覺很戛納也很金熊,感慨萬千沉甸甸。

馬那時候比老潘體面多了,老潘那時協同全組成員被海拔5000米的驕陽曬成了煤球,乍一看像群井下礦工,再一看像群護法神,瑪哈嘎拉啥樣他們啥樣。

劇組窮得鬼一樣,高海拔沒什么好干糧吃,據說這群人各種騙親友去探班,讓給捎點雞蛋青菜什么的。

路太遠,大家都懶得去探班,都鼓勵他們艱苦奮戰自生自滅。

電影殺青前的半個月,老潘有個仗義的兄弟去拉薩開簽售會,那人酒足飯飽夜宿八角街,念及自己的朋友老潘尚苦B在納木錯邊,此人輾轉難眠,暗自嗟嘆。

所謂兩肋插刀,所謂事兒上見,翌日清晨,這個仗義的兄弟果斷砸開一家德克士的大門,威逼利誘,讓那家店的全體員工在短短幾個小時內準備好了一份大餐——

單說吃的就有100個漢堡,100個手槍腿兒。

真是個有心人,守信如他,一直記得自己曾在大理時隨口應承,會去探班。

鑒于這個兄弟左手殘疾開不了車,另外兩個朋友義無反顧站了出來,一個是浮游吧彬子,一個是青唐酒吧嵇祥,這倆人輪流開車,陪著那仗義的兄弟一路從拉薩趕到了納木錯邊。

整個劇組的人含淚迎接,當然,主要迎接的不是他們,是雞腿。

其中有個叫宋奕昌的人感動地拉著他們的手,說:怎么沒配可樂……

那個仗義的兄弟淡然一笑,先幫那人敲背,讓那人把嘴里的漢堡咽下去,然后告訴他:

從拉薩到納木錯正在大修路,如果帶杯裝可樂,會全顛灑了,如果帶瓶裝的,等于帶了一堆開瓶即炸的小手雷……別問我是怎么知道的,別問。

此行最難忘的,除了拍攝條件的艱苦,就是導演老潘的吃相。

任你文字功力再強,也難以恰當描述出他啃雞腿時的模樣,反正是震撼到來探班的兄弟們了……早知道就帶幾只活雞來給他生吃了,或者羊。

那天是2018年8月7號,感慨之余,那個仗義的兄弟拍了幾張照片,發了一條微博:

要有足夠的接受能力,才能消化一個理想主義者的打開方式,

要有充分的理解能力,才能明白一個老文藝青年的自我修養……

那條微博的每一張圖片都美顏過了,收效甚微,我盡力了。

其實我想提示的是,如果你神經衰弱,請盡量不要點開那條微博的圖9。

以免影響睡眠質量。

老潘的電影叫《江米兒》,應該上不了院線,造不出什么影響,不過是一個想圓夢的中年胖子,領著一群同樣愛做夢的人瘋瘋癲癲地游戲了人間一場。

雖然可能性不大,但如果未來的某一天你有緣看了這部簡簡單單的片子,請你明了:

劇中飾演旺多大叔的昂桑老師,一幅畫能賣十幾萬,本職是西藏當代著名畫家,從沒當過演員。女一號拉宗小姐姐拍戲中腳踝嚴重扭傷,帶傷堅持到殺青,傷處腫得跟大饅頭一樣?;褂小段韃厝宋牡乩懟芳喲肜鮮Φ陌說掄?,近60歲的年紀餐風冒雪在高原,不厭其煩地給沒有表演經驗的演員們講戲?;褂形韃仃笈2┪錒莨莩の庥瓿?,遠在墨脫縣拍攝紀錄片的巴依老爺,都是一個電話日夜兼程趕過來參與演出,無償幫忙。

老潘曾在納木錯小學支教,那里的老師們為了幫他圓夢亦是傾力相助。

老潘曾收養過許多小孩子,給他們當爸爸,供養他們一路讀完大學。這部片子的場記就是其中一個女兒,叫次仁曲珍,在江西理工大學讀大三,趁暑假跑來幫忙……

藏族孩子實在,次仁曲珍一口一個爸爸喊老潘,喊婷婷時卻只喊姐姐,估計是看面相定稱謂。劇組那時只剩一頂小帳篷,婷婷姐姐哆哆嗦嗦地蹲在帳篷里給大家燒茶,一邊往火里添牛糞,一邊咧著龜裂的嘴唇溫柔地笑。

她說她就不吃了,她那份手槍腿兒留給老潘吧,讓他好好解解饞。

這樣的好老婆當真羨殺人也,感動之余我差點脫口而出:把那20000塊錢都拿去給老潘買雞腿了吧,不用還……

想了想,她應該不知道這筆錢的存在,算了不說了,省得解釋半天怪麻煩。

……再說,憑什么不還!

火苗慢吞吞舔著壺底,小風兒颼颼往衣領里面鉆。

她斟一碗黑茶遞過來,閑閑地聊起了天氣,說下個月內地就是酷暑了,那時候老潘的片子應該也已拍完,到時候老潘會陪她回非洲去工作一段時間。

她說:你去找我們玩吧,去避避暑,梁叔也會去。

去非洲避暑?非洲?

婷婷你還好嗎?婷婷你是凍傻了嗎?

她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她坐在海拔近5000米的納木錯邊,一本正經地和我聊非洲。

她告訴我:那里夜里涼,外套記得帶一件。

(十二)

一約既定,萬山無阻。

2018年8月30號,我暫停了手頭的工作飛向非洲。

那個城市叫基加利,那個國家叫盧旺達。

同行者是成子,出發前頭兩天被我忽悠動了心的,兩個40歲上下的中年男人手拉著手興致勃勃地去看看那個古老的非洲。老潘說過的,特別好玩絕對不會失望。

老潘還說過的,沒被活狒狒嚇唬過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狒狒呀,還有大猩猩,真讓人期待。

成子和我此前都沒去過非洲,對于我的真情邀約他很感動,專門讓豆兒煮了一鍋史無前例的茶葉蛋路上當干糧,過閘時一開箱,呼啦啦圍上來一堆人問為什么這么香,當然香嘍,你知道老班章現在多少錢一兩?

為省錢故,全程紅眼航班,迪拜轉機時需要去另一個航站樓,廉價航班都在那個地方。他英語不會我英語不好,這一通折騰這一通跑,忙則亂,到底是把那袋子茶葉蛋落在了安檢處,整整一袋子茶葉蛋哦,一顆也沒吃上。

那是豆兒親手煮的愛的茶葉蛋,成子表示很憂傷,我勸他想開點:老潘答應會帶我們吃盧旺達最好吃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盧旺達最好吃的是什么,如果我當時預先知道了,那冒著誤機的風險也要跑回安檢處去把那袋子茶葉蛋給找到!

為了緩解成子那茶葉蛋般五味雜陳的憂傷,我和他聊了好一會兒狒狒,然后打開iPad和他一同制造一點期待,我們看的那部片子叫《盧旺達飯店》,出發前隨手下載的……

影片結束時飛機開始下降,兩個人并排坐著,身心沉淪,相顧無語,熱淚四行。

保羅所做的一切盡了本分,暗夜里的一點微光,可是這點微光的周遭是多么漆黑的人性,無底的深淵一樣。

……1994年盧旺達種族大屠殺,人類歷史最黑暗的篇章。

兩個月里上百萬人殞命,無數家庭被滅門,成千上萬的孩子死于木棒和砍刀,若有地獄,應是那時盧旺達的模樣。

24年過去,殺人的已是中年人或老人,生還者亦然,他們該如何共處,如何原諒?

別說只是20多年過去,就算200年過去也是刻在人字上的一道長疤,永不痊愈的傷。

成子說他大意了,之前只知有過大屠殺,不知竟如此人性淪喪,多做點功課就好了,就不會以為20多年的時間足夠漫長,就不會答應和我一起去這個地方。

他用餐巾紙捂著眼睛,鼻子是齉的,說去這樣的地方當游客,是不是不太好……如果飛機現在能掉頭就好了。

亦有同感,一顆石頭壓在心上,沉重加懊惱,我想我是沖動了,我來干嗎的我?

借著陪老潘和婷婷度蜜月的名義來當游客?就因為那是個遙遠的新奇的沒去過的地方?我想去那里游覽什么?苦難嗎災難嗎?

我怎么不過過腦子就跑來了?還拽上兄弟一起?我是有病吧我……

老潘和婷婷干嗎非邀我來這樣的地方?

這樣的國度這樣的人,這樣一個被人血浸泡過的地方。

我依稀記得婷婷在此地開展公益工作,她為誰做公益?殺過人的人?面對那些曾經的劊子手贈其玫瑰手有余香?

一個顛簸,飛機落地,濃得化不開的黑夜呼嘯在窗外。

一段旅程尚未開啟,興致已消磨殆盡,老潘曾說非洲絕不會讓我失望……

去他奶奶的吧。

下飛機時是清晨5點,疲憊加意興闌珊,面對婷婷時我實在擠不出一個笑模樣。

老潘和梁叔三日后抵達,給我們接機的是婷婷和愛瑪,那個電動車伴娘。

婷婷介紹說愛瑪現在和她是同事,一同在盧旺達開展公益項目,是一員得力干將。

見我噘嘴不語,她補充介紹:

……愛瑪可有正義感了,先前我在肯尼亞過海關被勒索了50美元,愛瑪知道后四處投訴,折騰了半個多月要個說法,把那些人搞得夠嗆……

愛瑪很大條,無視我的緘默,結結實實地給了一個擁抱,擁抱成子時她笑著宣布:

淚吼淚吼,吼嗨森見到淚,歡迎來到全非洲最安全的城市!

……說反話呢?看起來也不像。

最安全的城市?還全非洲?這個曾經尸橫遍野的地方?

見我和成子大眼瞪小眼,這個電動車姑娘積極熱情地把我們往車里塞,邊塞邊叨叨:這是個神奇的國度來的,住久了就知道了,絕對不會讓你們失望。

她如果不是個女生我當時就會想辦法把她給絆倒。

要死不活的,她口徑怎么和老潘一樣?

整座城市尚在沉睡,燈火通明,寂靜無聲。

我搖下車窗遠眺,沒錯,漫山遍野的繁星一樣的燈火……這里的人們晚上睡覺是不關燈的嗎?浦東也沒有這樣的燈火,維港也沒有這樣的燈火,這樣浪費電是在干什么?

我疑惑地戳戳婷婷,她仿佛知道我想問什么,輕柔地告訴我:

你看,基加利的星空在地面上……

婷婷告訴我,大屠殺之后盧旺達修改憲法,從此禁止再有部族主義分裂主義,這里的人們現在不再分胡圖族或圖西族,只有盧旺達人。

換言之,在這個國度,關于浩劫的記憶歷久彌新,人就是人,不再分民族或種族了。

一個又一個街區駛過,一片又一片的璀璨燈火,曾經的屠殺者和曾經的幸存者比鄰而居,靜謐在微涼的夜。

心中的感觸無法言說,是一種道不清的沉重以及欲言又止的困惑。

極端的人禍會換來極度的反思,是這樣嗎?

同樣的苦難同樣的浩劫,這樣的反思只屬于他們嗎?

該如何去理解這種反思?彌足珍貴還是亡羊補牢,痛定思痛還是等等再說?

于那些普通的親歷者而言,反思帶來的又是什么?是徹底的諒解,還是算了?

全車人都沉默地望著窗外,良久,婷婷輕輕說:

基加利的星空在地面上呢……大屠殺后的20余年間,家家戶戶每夜都會點亮一盞燈。

或許是想照亮亡靈回家的路吧。

(十三)

梁叔說,大冰看起來不是很開心呢。

開心他發音成嗨森,好在已不是第一次見面,他的港普我已能聽懂一二了。

我沖他敷衍地笑笑,看著這個老頭兒咕嘟咕嘟地喝冰可樂。再沒見過哪個老人家會像他這樣愛喝涼的,在大理時就發現了,也太不養生了的說……

算了算了,操那心干嗎,梁叔養牛的,只當是勞動人民本色。

養牛的梁叔不再是西裝革履,他穿著一件灰色舊T恤端坐在非洲陽光下,挎著一個菜市場里賣雞蛋的老太太才會背的收錢的小包,戴著一頂賣雞蛋的老太太才會戴的那種遮陽帽?;八翟詿罄硎彼褪欽飧貝虬緦?,我嚴重懷疑這個老頭兒很可能只有兩身衣服,一身老西服正式場合用,一身舊便裝日常穿著。

我不清楚他也來非洲干什么,沒聽說盧旺達適合養牛哦。

彼時傍晚,我們坐在基加利遠郊的一家餐廳,吃老潘承諾過的盧旺達最好吃的飯。

與座者除了婷婷老潘愛瑪成子梁叔和我,還有宋奕昌、袁超和Serieux。

宋奕昌就是婚禮上那個該死的翻譯,納木錯探班時問為什么沒帶可樂的那個人,袁超是老潘劇組里的錄音助理,成都人。這倆哥們兒滿面春光躊躇滿志,都是初次來非洲,看啥啥新奇。

Serieux是個結實的黑人,據說是婷婷的同事,也是做公益的。

此人話不多,一看就不簡單,我嚴重懷疑婷婷和老潘的婚紗照就是此人拿手機拍的,握手的時候他嘰里咕嚕說了很多,我只聽懂了里面有謝謝。

謝什么謝,謝我干嗎?這頓飯又不是我埋單,這頓飯我一筷子都懶得動好嗎!

……梁叔說得沒錯,我當然開心不起來,是家中餐館,火鍋和餃子。

……好吧,老潘所謂的盧旺達最好吃的飯,原來是中餐。

我決定有生之年再也不輕信老潘了,我把他給我剝的蒜瓣都彈了回去,別來這套,你個大豬蹄子!

話說也不全是因為吃的,從落地起心情就是沉沉的,這種感覺說不清,越了解這個國度的歷史越惶恐于來當一個膚淺的游客。大部隊會合前的那兩天,我和成子參觀了盧旺達大屠殺紀念館,又去盧旺達飯店坐了坐,清風吹皺水面,我們坐在游泳池邊抽煙……

一廳一廳的頭骨,小孩子的,一墻又一墻的罹難者照片,太多太多的全家福,這些畫面鐫刻進腦海也就再也磨滅不了,讓人訥言。

像盧旺達飯店的保羅一樣,那些人那些故事是真實存在的。

展板上有個故事令人動容,胡圖民兵沖進小學教室,命令所有圖西族小孩站起來,所有的孩子都站了起來,不分種族不畏刀斧,挺著稚嫩的胸膛?;ぷ約旱耐?。

全體孩子全部罹難,不分胡圖或圖西,躺滿了整個校園。

還有一個展廳在播放影像,一個個劫后余生者對著鏡頭訴說,有個女人平視著鏡頭說:他是我們的鄰居,他把我們全家人都殺了,我躲在暗處看他一個個用刀砍,爸爸、媽媽、姐姐……只剩我一個了。

她說:我們現在還是鄰居,我原諒他了。

她說:只有原諒他,我們才都能活下去,不是嗎?

唯有聽著看著,無法去論述或評說。

復雜且不可論證的人性,黑白灰糾結交錯,有些事情我能理解,有些事情我解讀不了。

關乎生死的議題太大,稍有妄語,即離了敬畏。

不同的國度類同的故事,有什么資格去俯視呢。

…………

老潘說他剛來時的心情也是這樣,后來慢慢好了。

他說:你要不要聽聽Serieux的故事,關于災難之后這個國家的普通人是如何自救的。

1994年盧旺達大屠殺時,Serieux17歲,為止殺,加入了少年軍隊平定動亂,他的人生方向亦擬定于那個年紀,不過一句話:挽救這個國家。

大屠殺結束后,無數孩子失去父母,流離失所,和很多人一樣,Serieux開始參與照顧街童。那時百廢待興,資源匱乏,政府力量介入流浪兒童救助有限,社會力量亦有限,沒人沒錢,他另辟蹊徑,發現能把流浪兒童凝聚起來的最簡單方法是踢足球。

足球門檻低,在非洲幾乎任何東西都可以包裹起來當足球踢,踢球時的孩子短暫地忘卻了傷悲,也不再畏懼與同類相聚。每次踢完球,Serieux都會趁機留住那些孩子,像個家長一樣,告訴他們一些做人的道理,并幫助他們學習生存的技能,努力不讓他們步入歧途。

他的想法簡單而堅定,挽救孩子,就是挽救這個國家的未來。

若干年過去,Serieux初心不改,他以足球為媒介成立了Play for Hope[2]組織,純公益性質,致力于給貧困家庭的孩子提供教育和生活技能,不光訓練學員們的足球技能,也在培養新一代的青年領袖,為這個國度造血,以期復興的機會。

盧旺達是個落后的國家,許多年輕人的想法是一旦留學國外就再也不愿回國,Serieux在Play for Hope里教會他們直面國家的命運、思索個體對國家的責任,告訴他們:所謂國家,就是我們每一個人,只有每個人都樂意并有能力服務社會,才能改變這個國度的命運。

若干年來,Play for Hope羽翼下的每一個孩子都明白一個道理,所謂愛國,前提是我要成為一個正直而不忘本的人。

Play for Hope當下有了一所叫Heroes Football Academy[3]的足球學校,以及一個乙級青年球隊。

Serieux用足球在這個國度造出了小小的奇跡,足球是他們共同的方舟共用的撬棍。

Serieux受到不少國際足球組織的垂青,曾有國際足協出高薪邀他到海外工作。盧旺達收入低,這是個一般人夢寐以求的工作,但他拒絕了,說自己目標一直很明確——留在自己的國家幫助自己的同胞。

他很早就發過誓言了,那時血流成河尸橫遍野,他17歲。

……在老潘講述的過程中,Serieux一直在幫我們涮菜。

等他講完,我碟子里不知不覺已堆起了小山。被這樣的好人夾菜,我誠惶誠恐,沒等開口客套,人家先一迭聲地和我說謝謝。

謝我干嗎?這頓飯又不是我埋單……

難道說此地的風俗是把歡迎說成謝謝?話說我這非洲黑兄弟的腦回路也真是奇怪……

同樣奇怪的是,老潘和婷婷不做任何解釋,事不關己地坐在一邊,滿臉謎之微笑,總之表情很欠揍。

更奇怪的還在后面。

Serieux站起身來,像個中國人一樣敬起了酒,不知他從哪兒學的,用的還是雙手。

像全體酒桌上的中國人一樣,他也是嘰里咕嚕一堆祝酒詞,語氣真摯眼圈微紅,煞是動情。

我啥也沒聽懂,除了那一個又一個的謝謝。

我沒端杯,人家這會兒謝的不是我,敬的也不是我。

他敬的那人戴著一頂賣雞蛋的老太太才會戴的遮陽帽。

是個老頭兒,職業是養牛。

該老頭兒只喝可樂不喝酒,碰起杯來卻毫不含糊,那一飲而盡的架勢真好似在喝二鍋頭。

一杯喝完又是一杯,兩人端著杯子握著手坐到了隔壁桌,嘰里咕嚕情感交流。

我膩歪壞了,梁叔哦梁叔,咱們這些外人又沒給人家的公益事業添過磚頭,人家婷婷還沒說話呢,咱別喧賓奪主了行不行?

我想伸腿去把他絆倒,想了想也就忍住了,一來他年紀大,二來大家不太熟。

他們聊他們的,我們吃我們的,土豆子都涮完了倆人也沒聊完。

老潘說,他們這會兒在交流近況,Serieux在向梁叔匯報足球學校的工作……

Serieux能向梁叔匯報什么工作?

足球學校也養牛?

老潘一邊往嘴里扒飯一邊說:梁叔本來就是我們的領導來著,一會兒我和婷婷也要分別和他匯報近期的工作……

我扔了筷子攤開手,諸位,別玩兒了,老讓我費腦子有意思嗎?

老潘!如果你再賣關子的話,分分鐘把騙我的那20000塊錢先給還了!

成子抱住撲騰的我,護住老潘的是他老婆。

我伸腳去踢老潘,誤傷了宋奕昌又誤傷了袁超……說!這老頭兒到底是干嗎的!

那個戴著賣雞蛋的老太太才會戴的遮陽帽的老頭兒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后。

他搓著手對著我笑,說哎呀哎呀,他真的是個養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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