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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排世俱杯2018 www.qovdr.com (五)

櫻桃15歲離家,十八九歲時在青島一口氣打了三份工。

百盛的鞋店撤柜后,她改去四樓當女裝導購,每天下午2點干到晚上10點,2點之前她在肯德基打工。

肯德基在青島火車站旁,她需要每天早上5點趕到店里頭,值班經理喜歡她,三個人收銀,她的隊伍總是解決得最快,而且聽力非凡。

前臺點單收銀有暗語,只要總配在保溫柜后面說:嗯,看來今天漢堡好吃。

她立馬就聽到了,同時明白了。嗯呢,漢堡快到期了,漢堡一般十幾二十分鐘賣不出去就口感變差,于是她點單時玩兒命推漢堡。

有時候可樂的冰不夠了,她就推芙蓉鮮蔬湯。

肯德基是打卡上班,她那會兒12塊錢一小時的收入,于她而言,不小的一筆錢,因為害怕丟了這份工作,誰喊她頂班加班她都樂意,并不吝惜自己那緊緊張張的6個小時的睡眠。

朝5晚10的生活熬了一年,她只顧著忙,沒發現自己免疫力下降得厲害,直到滿身長瘊子才被嚇住,這才肯停了工休息幾天。

她和很多年輕人一樣,以為年輕,休息休息就能緩回來,并不知道病根已然伏潛。

沒等休養好,她著急忙慌地找活干,心里虛得很,說不清是在怕什么。

孤家寡人的,只有工作和攢錢能給她安全感,雖然也攢不下什么錢。

她去了佳世客超市里賣了幾個月男裝,生意不好,男裝店老板兇她,臨走沒給她工資,擺明了欺負她。

去了幾次也沒要回來,也就不去了,怕挨揍,挨了沒人幫忙出頭。

很長一段時間,她滿世界找活干,去不同的商場當臨時導購,每天都在上班,沒有閑著的時候,節假日不休。

過年的時候不休也要休,她沒年可以過,也沒有地方可去,冬天海邊去不了,一個人窩在屋里頭。她那時有個小收音機,最愛聽的是《金山夜話》,她給全山東省人民都知道的金山老師兒打過熱線電話,居然接通,磕磕巴巴說了幾句,自己都不知道要表達的是什么。

全山東省人民都知道金山老師兒熊人的本領,她也被熊了,因為收音機忘了關上,影響了播出音質。

后來想想,為什么打那個電話呢?

可能是孤單吧,孤單這東西真奇怪,忙起來的時候沒空琢磨,閑下來后全世界都過節去了。她沒餃子吃,沒黏豆包吃,自己待在冰涼涼的屋里,一瞬間被孤單淹沒,那孤單鋪天蓋地的,巨浪般涌來。

孤單也分好多種,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20歲上下的年紀,有了一些莫名的心緒和憂愁。

特別想看電視的時候,她會滿大街找沒打烊的店,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看,站上一會兒就要走走,走了再回來,不然人家會罵你影響生意,是條堵門擋道的狗。

偶爾會遇見好心的店家,用青島話喊她小嫚兒。

小嫚兒小嫚兒進來看,外面冷……哎嗨,恁看看恁看看,都凍出了大鼻挺[1]。

她坐進屋里,角落里縮成一團,電視里的那期節目她一直記得,有人求婚成功,有人尋親成功,有人破鏡重圓……

看著別人的身世,想著自己的身世,她捂著嘴,哭得喘不過氣來,眼淚順著手腕往袖子里鉆。

幾年之后,她咧著嘴傻樂,站在云南明媚的陽光下,戳在我面前。

一臉內分泌不調而躥起來的痘痘,拖著個大編織袋。

那時她來小屋應聘,但對小屋一無所知,沒看過我的書,也不明白這家店。

我留下她的理由有三個:

一、她說她的特長是種大米。

二、她說起讓她離開青島的那段遭遇時很坦誠。

三、她說她認識我,所以她看到招牌上的這兩個字就進來了,因為她看過每一期《驚喜驚喜》,她覺得主持過那樣一檔節目的人,應該不會是個拖欠員工工資的壞老板。

那時12平方米的小屋,已有13個成員,實在容她不下,于是安排她去對門的書店。

那時候的我并不知道這個土得掉渣的孩子有一天竟會成為小屋麗江分舵的管家。

也不知道這個叫櫻桃的姑娘從15歲開始自己養活自己,站到我面前時22歲,全部積蓄只有6000元。

我只知道她是個普通而實在的小女孩。

而小屋,正是為了這樣的小孩而存在。

(六)

櫻桃起先只是冰兵書店的義工,工資只有4500元。

宣布她直接升任小屋麗江分舵管家時,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包括她自己。

她跑來跟我說:哥啊,我讀書少,沒文化……

我告訴她,那叫沒知識,知識和文化是兩碼事,有知識沒文化的人多了去了,所以這個世界上知識分子其實很少,多的是知道分子……

她用牛的眼神看了我半天,茫然地開口試探:……那我有文化?

我說:當然沒有!

櫻桃哦櫻桃,但你有比文化更金貴的東西。

例子可以舉出很多,隨手采擷一二。

除了每年八月十五給來客發月餅,小屋多年來還有臘八節施粥的傳統。

慣例是淘米洗豆水三升,熱氣騰騰大鍋盛,端到小屋門前見者有份,旁邊立一牌子,上書一個偈子曰:

娑婆論苦樂

苦海自有舟

過路皆菩薩

吃我一碗粥

…………

這五六年我基本不怎么再去麗江,換作小屋的其他人施粥,小屋的成員流動性大,不時有人調來不時有人調走,但大家延續多年的慣例,大馬勺插在鍋桶里,一次性紙碗擱在旁邊,想吃自己盛,誰吃都行。

慣例之所以是慣例,自有其道理,取一個自在隨性。

可那年發回的施粥照片及視頻里,這個慣例卻被打破,櫻桃始作俑。

不再是任人自取自用,她站在鍋桶旁邊掄著勺子一碗碗盛,還招攬生意一樣喊路人來嘗嘗,人家稍微靠近就硬往人手里塞,熱情得不行……

這哪兒還算施粥?說是個賣包子油條茶葉蛋的早餐鋪子都行!

而且是個可以送外賣的早餐鋪子,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粥被她送了外賣,一次兩碗雙手端著,來來回回地小跑,忙得不行。

而且還是個帶音樂表演的外賣早餐鋪子,她不知怎的說服了歌手們,一人一個樂器坐在門口,鑼鼓喧天地唱歌奏樂給喝粥的人聽……

那種感覺那種氛圍,像極了二線城市中型商場里常見的冰箱空調促銷會,帶路演的那種。

后來櫻桃給出的解釋是,她以前當導購時見天兒看路演,認為這個方法熱鬧又好用……

她說,她覺得施字不好聽,跟可憐別人似的。

她說咱家干嗎要讓人覺得是被施舍了呢?別人多多少少會有點不好意思哦……

她說咱家熱情招攬了,粥主動遞過去了,這事兒就變成了邀請,邀請總比施舍好,會讓人不那么別扭。

她說她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樣的人會別扭。她說越是那種看起來特別普通的人,越不能在這種事兒上讓人家別扭。她說她懂他們,懂他們的拘謹和害羞,她就是來自他們當中……

櫻桃那時跑了小半個古城,一碗一碗地把粥送給那些清潔工,還有協警,知道他們不好意思去取,于是主動送。她還自己掏錢買了黑糖,每碗里面放一塊,每送一碗都問夠不夠,不夠的話她立馬跑回小屋繼續去盛。

她對那些拄著掃把拎著簸箕的橘紅色老頭老太太說:您可勁兒吃,我們家還有老鼻子多的粥。

從那時到現在,從麗江分舵到其余8個分舵,每年臘八的施粥不再是讓人自取,都改為了小屋的成員們親手盛親手送,幾年下來變成了慣例,暖和了無數人心,櫻桃當居首功。

但縝密思考之后,唱歌奏樂的那個做法還是被遏止住了。

畢竟不是路演好不好,真搞成了打折促銷冰箱空調了那可能行……

不知從何時起,櫻桃開始把“我們店”喊成“我們家”。

她開始喊我哥,而不是老板。

我不是她哥,我一度覺得她是我二姨,或大姑……

她做飯的時候尤其像我大姑,那菜刀噠噠噠的,那油鍋嗞啦啦的,看她做飯簡直就是在觀賞一場打擊樂表演。

我尤其愛看她做年夜飯。

每年的除夕夜,各個小屋都會全部免單,營業至凌晨,收留無家可歸的小孩。

算來,已是12年的傳統。

慣例是分成上下兩場,上半場是所有歌手所有成員以及部分和我過了若干個除夕夜的老客人在一起聚餐,下半場是大家集體去小屋,集體給客人們包餃子,一鍋又一鍋,一盤又一盤。

大過年的,有家沒家,總要吃頓餃子。

櫻桃初來小屋的那個年,我爹媽也在,歌手楚狐的媽媽也來了,都是精通廚藝的老人家,都被櫻桃從廚房里攆了出來,所有的人都插不上手,她幾乎一個人搞掂了一頓年夜飯。

她在廚房里叮叮當當那會兒,我倚在門框上發了一下呆,這似曾相識的勤快,讓我想起了一個叫小卉的姑娘,一個叫小廚子的男孩……

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漂泊在何方,有沒有吃上年夜飯。

也不知道他們看沒看到那篇《尋人啟事》,還會不會再回來。

櫻桃那時守書店,翻看過《好嗎好的》里的那個故事,她一邊顛勺一邊扭頭看我,聽著我的感慨。

哥,她說,其實你并不明白那兩個小孩……

我不明白難道你明白嗎?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你和他們又沒見過面。

她說她懂,她關了火,盛菜洗鍋,一邊忙忙叨叨一邊對我說:

如果我是小卉,不論多想回來,我這輩子也不會再回來……

她說:哥,你寫小卉的那篇如果她看到了,一定會哭得挺痛快,這么久了還被人記掛著,多好哦……被記掛著就已經足夠了,再多了可就受不了了。

她說她和小卉一樣,都是有點可憐的小孩,這樣的小孩啥可憐都能忍能咽能扛起來,唯獨受不了被人當面可憐……

她背朝著我忙忙碌碌,含含糊糊地說:

哥,被當面可憐的滋味老難受了……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年夜飯后大家回小屋包餃子,屋里已坐滿了人,太多無家可歸的小孩。

氣氛些微有點凝重,那些下至十七八上至三四十的孩子都有些拘謹和靦腆,不言不語的,互相映照著彼此的孤單。

我知道要過好幾個小時之后他們才會慢慢放開,一起手挽著手唱歌,一起又哭又笑地跨年。

那一年大家卻放開得很快。

因為一個叫櫻桃的姑娘嗖的一聲把腦袋伸進門里來。

她環視打量了一圈,很生氣地開始罵人:

一個個的,光等著吃現成的啊,不知道幫家里干活??!都給我幫忙包餃子去!

她掐著腰喊:趕緊舉手,誰會搟皮誰會剁餡?!

(七)

櫻桃只談過一次戀愛。

那是2014年,她來小屋之前。

2014年櫻桃在青島一個便利店上班,同事里有個兼職大學生,青島大學學廣告的,大三。

他追她的時候她驚訝壞了,你能看上我?一個初中輟學的鄉下女孩?

她很快把整顆心都交給了他,給他買東西,幫他出房租,他打游戲幫他充錢,出去吃飯全部她埋單。她從15歲開始節儉,如今卻不心疼花出去的每一分錢,他越花她的錢她越高興,她稀罕死他了,一天到晚地琢磨怎么才能對他更好一點。

偏頭疼的毛病是那時落下的,她把自己搞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累,想方設法多干活多掙錢,因為倆人開始談婚論嫁,探討如何組建一個家——她從不敢奢望的未來。

當奢望變成希望,再理智的人也會被那光芒晃暈雙眼,何況她這樣的鄉下女孩。

她不拒絕他的任何要求,不去做任何稍微深入一點的思索,他讓她辭職她立馬就辭了,他說啥她都干。

那時他大學畢業,一時找不到更好的工作,而她已經升為副店,他讓她把位置讓出來,讓他當那個副店。她立馬就讓了,都快是一家人了,我的就是你的,我可以去找別的零工干。

辭職后沒幾天,新工作還沒找到,分手了。他提的,說他已經和店里一個女同事在一起了,因為對方已經懷孕了。

他是分手后第三個月結的婚,婚禮那天櫻桃去了。

她找了一個商場化了妝,找了個婚紗店租了一身白紗,又找了個水果店買了個榴梿。

榴梿100塊錢,從沒給自己買過這么貴的吃的,把她心疼壞了。

也好,當是最后一次為他花錢。

她穿著婚紗闖入婚禮現場,沒人攔得動她,都沒她力氣大。

本來想把榴梿砸到他身上的,舉起來時手卻是軟的,一點力道沒有,丟垃圾袋一般。

砸完榴梿就離開青島了,走的時候已入冬,呼呼的海風,凍得她眼淚一把鼻涕一把,每走一步都刀戳一般地偏頭疼。

她覺得太冷了,必須找個暖和點的地方。

她發現自己早就該走了,15歲那年起,就不該在這里停留。

于是一路向南,再向南,漫無目的地向南走。

直到有一天她停下腳步,發現自己抵達了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小城。

她拎著一個編織袋,走在滇西北的陽光下,路過一條條小巷,路過一塊黑底黃字的招牌,停下來聽那屋里飄出的歌聲。

那時的她一定不知,屋里的人將會成為她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弟姐妹。

那時候的她一定不知道面前這間小屋子將會轉折她的人生。

她一定不知道,冥冥之中已有未知的神明做好了安排,將在22年的孤苦無依后贈予她一個火塘,讓她永不寒冷。

(八)

櫻桃當上小屋管家后,令很多人都很頭疼。

最頭疼的是我,我一度悲哀地發現我給連我在內的全體人馬上了一個緊箍咒。

哪兒來那么多規矩啊,都自由散漫這么多年了,咋忽然就開始ISO[2]?

不能遲到不能早退連歌手在內所有人不能多喝酒……多新鮮??!開酒吧的不讓喝酒?

是找了個管家還是找了個媽?

她操心得有點過分了,從傍晚站到深夜,天天守在店門口,夜里終歸有點涼,她裹著軍大衣站著,不肯坐進屋里頭,像個站崗的哨兵。

我勸過她,咱們小屋不是其他酒吧,不用非要門口站著個迎賓的……

她說她不是迎賓,是看家,小屋每天進進出出那么多人,沒有個看家的人怎么行?另外,整條街都是酒吧,到了夜里有喝醉酒來鬧事的她是最好的處理人,人家總不至于和女生動手。

她讓我趕緊掛電話,不要影響她工作。

說一會兒的工夫又有跑單的了,都怪我!

好好好,怪我怪我,我不再多嘴,一切隨她她是管家。

其實按照她以往在飯店服裝店的工作履歷,她沒組織全部歌手每天早上站在店門口集體做操一起振臂喊口號什么的,我已經很知足了……

為了不影響她的管理,他們分舵我自此不管不操心,也基本不怎么去了。

其實這幾年所有的分舵都不怎么去了,屬于我的時代已近尾聲,小屋的主人應該慢慢迭代成他們了,好比一場音樂節,哪兒有一個樂隊占著舞臺不挪窩的,時間到了總要下臺,在臺下當個觀眾也是不錯的。

據說各個小屋因為我的消失而愈發運營良好,大家都很團結都很親密,都不怎么想念我……唉,人心哦,男的都是大豬蹄子女的都是泡椒鳳爪。

不過,小屋交給這些豬蹄和鳳爪,我是放心的。

我放心得太早了!

等我得到消息時,櫻桃已經把小屋的規矩改了一個月。

小屋是酒吧,和全中國的大部分酒吧一樣,夜間營業,一般是下午6點開門到凌晨兩三點。

一行有一行的不容易,干酒吧的人每天睡眠的時間是在白天,可是很多人并不明白這一點,并不知酒吧從業人員的時差和他們不同,太多人早上10點中午12點發微博@我,說很失望,你們居然不開門營業。

這樣的人里讀者很少,偶爾有那么幾個,都是從沒進過酒吧的年輕小孩。

更多的是莫名其妙的打卡人,這種人往往只是聽說小屋有名而已,是個叫什么大冰的名人開的,把小屋當成個網紅景點來拍照參觀。

這樣的人往往微博里燈紅酒綠各種泡夜店,不可能不知道一般酒吧的營業時間。

可這樣的人往往口氣又很像上帝,好像小屋未能準備好迎接他的蒞臨,是給臉不要臉。

嗯,你是人,我們家歌手不是人?活該24小時不睡覺等著你伺候你讓你拍照片?

啥也別說了,敬請失望,趕緊滾蛋。

@我的,要么?回去要么拉黑。

@她的,她那時候挨個兒賠禮道歉。

小屋各分舵的微博均由各自的管家打理,她收到那些失望和指責后,自作主張,把開門時間提前到了11點,也就是說,那一個月她每天的覺只睡了一半。

她沒喊任何歌手起床,每天自己開門,以方便那些莫名其妙的人進來參觀景點拍照片。

震怒之下我爆了粗口,她在電話那頭不替自己辯解,語氣略帶哭腔,有些倔。

她說她以前在肯德基打工時每天早上5點就要起床,少睡一會兒對她來說不算什么。

她和我爭執了很久,說各讓一步行不行,營業時間可以調整為下午4點,不會影響睡眠的。

后來答應了她,因為她反反復復地嘮叨,急得快哭出來,聽得人有點心疼和難過。

后來其他人告訴我說,她是太在意小屋了,在意這塊字號招牌,她覺得早一點開門可以幫小屋把人少得罪點,她說哥說過的——生死富貴、患難與共。

她一根筋地認為,既然是這個家里的人,那就必須要為家里做點什么……

麗江分舵后來建立了輪流開門的機制,歌手們心疼櫻桃,不讓她自己頂著。

但他們并沒有遵守4點營業的約定,開門總是3點多,問起來時會狡辯,說早點到是為了打掃衛生哦。風氣一起,再難遏制,3點開門的新規矩從麗江分舵蔓延到了大理分舵,而后廈門、西安、成都、濟南……

行,都挺有主意的,主意都挺大的。

既然都這么有主意,那各分舵干脆開啟自治模式得了。

他們當真不客氣,聽聞自治,廈門分舵馬上公款養了一只貓,成都分舵隨即決定公款管飯工作餐,大理分舵毅然擴建了樹洞屋,而麗江分舵的決定是嚴禁抽煙……

麗江分舵墻縫子兩指寬,屋頂上各種眼兒,通風漏氣的各種窟窿,也不知道是禁的哪門子煙……

那時候我已很久沒涉足麗江,偶爾轉機路過,特意跑去看看。

為了有個酷點的出場造型,我站在門檻上摸出了煙,剛點上呢,櫻桃蹦過來,一巴掌給我把煙扇飛到一邊。

不僅動手她還兇我,手指戳到鼻子上兇巴巴:瞪啥瞪!你瞅啥?!

這是個無解之問,東北人民祖傳的,據說相對正確的回答只有兩個。

一是:小樣,瞅你咋地?

另一個是:大哥,我瞅你長得像我爸爸……

鑒于她的氣勢洶洶,我認真地抉擇了一下我該如何回答她,才比較體面,或者安全。

沒等回答呢,她用喂雞一樣的身體語言把我轟走了,讓我上二樓幫忙敲鼓去,她瞪著眼睛掐著腰沖著我的后脊梁嚷嚷:

一年多不回來,來了眼里也沒點活,你還把不把這兒當家!

兇歸兇,心下卻是一暖,剛想深情回首,眼前一黑,背上咚的一聲被搗了一拳……

好的,這家店沒什么前途了……

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不打罵老板成了小屋罕見的美德了……

她沖我叫喚:好好干活!要是敢在二樓偷摸抽煙,我給你一根一根全都que(撅)斷!

……后來她que斷了。

當時在場的客人皆噤若寒蟬,都很同情我,同情我當老板當得這么沒臉。

那一刻我真心后悔放權太早,深切體會到了退休老干部的悲哀。

立了規矩守規矩,誰也不能特殊化,這一點櫻桃做得沒錯,我對她的鐵面無私深表接受。

一來是因為太久沒回來了,確實理虧確實沒臉。

二來是因為據說老兵前兩天來小屋玩兒,也享受了同樣的待遇,也被一根一根que斷了煙。

真的,如此說來,那我心里可就平衡多了。

櫻桃已經給老兵當了很久的干女兒,喊了他很久的爸爸。

她爸爸跑來找我訴苦,說櫻桃竟敢給他也立規矩,有事兒沒事兒老收拾他,他心里苦哇。

老兵的火塘在大冰的小屋對面,櫻桃常抽冷子跑過去視察,發現老兵貪杯就罵街,邊罵邊撲上去奪瓶子,奪了就跑,邊跑邊倒酒,半條街都是醬香味的……

老兵本是老偵察兵,當年在戰場上手刃過十幾個人,擅長格斗精于擒拿,但他委屈壞了,說絕對技術沒能戰勝絕對力量。櫻桃力氣太大,奪不過她跑不贏她,硌硬死人了。

我安慰老兵:認命吧……誰讓你當時主動拍胸脯要給人當爸爸。

老兵在第3瓶茅臺被倒掉后服了軟,親自下廚搞了一桌子硬菜請櫻桃吃一吃,以期櫻桃高抬貴手放他一馬,席間他借著濃郁的親情試探著摸出一瓶酒,手立馬被櫻桃摁住了,好似壓了一個石碾子。

老兵老臉沒地兒擱,當場就要掀桌子,沒掀動,桌子被櫻桃摁著。

倆人較了半天勁,那桌子紋絲不動的。

據說那天櫻桃訓起他來像訓兒子,罵他不懂事不聽話,說喝出個好歹來怎么辦,舊傷復發了怎么辦,這條老命還要不要了?

老兵嘴硬,說他就沒打算活過60歲,櫻桃就冷笑,然后抽搭,過了一會兒嗷的一嗓子哭出來,說她不能讓老兵死,老兵死了她就沒爸爸了……

她邊哭邊數落老兵,說他說話不算數,說好了會一直給她當爸爸……

老兵說那天櫻桃哭得像個親生女兒一樣,唉,親生女兒也不見得會這么在乎他……他當場就表示痛改前非再也不喝!

老兵一生頂天立地,是條鐵骨錚錚言而有信的漢子,很多人都能證明他確實把酒戒了。

最起碼看起來像是戒了……

老家伙搞了個礦泉水瓶子在懷里藏著,擰瓶蓋時總支棱著耳朵,抿一口回一次頭,反正背后一有聲響就驚慌失措。

所謂英雄末路,也不過如此了。

真是個可憐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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